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切过教室后墙时,林晚秋总爱盯着讲台上那盒蓝底白花的瓷粉笔发呆。二十年前她攥着皱巴巴的准考证走进考场,铅笔在答题卡上洇出的墨痕像极了此刻黑板上未擦净的算术题,模糊里藏着某种宿命般的呼应。
那年她刚满二十,藏青色连衣裙的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候考室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中,她摸到帆布包里母亲连夜蒸的红糖馒头,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。前排扎马尾的姑娘忽然转过脸:“你也是考小学资格证的?” 林晚秋点点头,看见对方崭新的教育学教材上写着 “苏晓棠” 三个字,钢笔字迹娟秀得像初春的柳芽。
试讲抽题的瞬间,林晚秋听见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声音。《小蝌蚪找妈妈》的插图在教案本上泛着潮气,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讲台,却在转身时撞翻了粉笔盒。洁白的圆柱体滚落一地,像撒了满地的星星。评委席里有人轻轻笑出声,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村口小学的窗台上,看王老师用同样的粉笔在黑板上画青蛙,粉灰落满肩头,像落了场永远不化的雪。
“蝌蚪的尾巴会慢慢变短哦。” 她蹲下去捡粉笔时,忽然对着空荡的教室说。后来苏晓棠总说,就是这句自言自语让她记住了林晚秋,像记住了某个被遗忘的童年片段。
两张崭新的教师资格证寄到镇上那天,邮递员在供销社门口喊了三遍名字。林晚秋攥着烫金的证书往家跑,看见母亲正在晒谷场翻麦粒,阳光把证书封皮照得透亮,她忽然发现母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。王老师退休前把那盒蓝底白花瓷粉笔送给了她,“丫头,粉笔灰钻进眼里会流泪,但擦干净了,就能看见光。”
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讲台上,林晚秋数过教室里的三十九张课桌。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总空着,直到深秋的某个雨天,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抱着书包站在门口。他睫毛上挂着水珠,像刚从池塘里捞出来的小蝌蚪。“我叫陈阳。” 男孩的声音比蚊子还轻,林晚秋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捡粉笔的自己。
陈阳的作业本里总夹着晒干的野花,数学题却错得一塌糊涂。林晚秋每天放学后留他补课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又擦,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。有天她发现男孩在草稿纸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老师,旁边写着 “林老师” 三个字,笔画被橡皮擦得发毛。
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,陈阳没来上学。林晚秋踩着积雪找到他家,破旧的土坯房里,男孩正帮奶奶编竹筐。“我不读了。” 陈阳低头盯着竹条,声音硬邦邦的。林晚秋忽然从包里掏出那盒瓷粉笔,在冻得开裂的桌面上画了只青蛙,“你看,蝌蚪总会变成青蛙的。”
开春后陈阳回到了课堂,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。林晚秋不知道,这个总爱盯着黑板发呆的男孩,心里已经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。她更不知道,二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师范大学的报到处,再次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“林老师?” 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捏着报名表,胸前的校徽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林晚秋愣住了,眼前的陈阳比记忆里高了许多,眉眼间却还能找到当年那个男孩的影子。“我来考教师资格证。” 他笑得有些腼腆,从背包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—— 正是那盒蓝底白花的瓷粉笔,边角虽有磕碰,却被擦拭得锃亮。
候考大厅里满是年轻的面孔,陈阳坐在靠窗的位置刷题。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教育学教材上,某页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2008 年 3 月 15 日,林老师在黑板上画了青蛙。” 他忽然想起初中毕业那天,林晚秋把自己的教师资格证复印件送给了他,说这是能打开很多扇门的钥匙。
面试那天陈阳抽到的题目是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。站在模拟讲台上,他看见评委席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—— 苏晓棠,如今已是市教育局的教研员。“你讲课的样子,很像当年的晚秋。” 结束后苏晓棠笑着说,递给他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两个扎着辫子的姑娘举着教师资格证,背景是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树。
陈阳拿到证书那天,特意回了趟乡村小学。操场边的老槐树更粗了,林晚秋正在给孩子们上美术课,粉笔灰在阳光里跳舞。他忽然发现讲台上摆着两盒瓷粉笔,一盒蓝底白花,一盒是崭新的青花图案。“这是去年毕业生送的。” 林晚秋拿起新粉笔,在黑板上画了道彩虹,“她说要让这里的光,比城里还亮。”
暮色漫进教室时,陈阳看见墙面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。其中一张画着三个举着证书的人,太阳被涂成了金色的粉笔盒形状。林晚秋指着画里穿白衬衫的年轻人:“这是你吧?” 陈阳点点头,忽然发现自己眼角有些湿润,像当年被粉笔灰迷了眼。
晚风穿过走廊,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。林晚秋打开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枚教师资格证,新旧不一的封皮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最底下那枚的夹层里,还压着半块干硬的红糖馒头,是二十年前那个夏天,母亲塞给她的。
窗外的老槐树叶沙沙作响,像在诉说着什么。陈阳忽然想起苏晓棠说过的话:“每个拿到教师资格证的人,都是在接过一支燃烧的蜡烛。” 他看着讲台上那盒新粉笔,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熄灭,就像粉笔灰里藏着的星光,总会落在下一代人的眼睛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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