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镜边缘凝着最后一滴陆地的光，橡胶蹼划开镜面时，整个世界突然把音量调至耳语。咸涩漫过唇齿的瞬间，耳膜传来细碎的嗡鸣，像有支隐形的管弦乐队正从深海浮升。
珊瑚丛是海底凝固的火焰。鹿角状的枝桠托着半透明的气泡，橙红色的躯体上覆着层珍珠母质感的薄膜，每当鱼群掠过便簌簌落下金粉似的光斑。有指节大的雀鲷停在鹿角顶端，尾鳍轻颤如跳动的火苗，忽然摆尾钻入珊瑚迷宫，留下一串银亮的涟漪，仿佛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星星的琉璃盏。
光线在这里学会了弯腰。正午的阳光穿透百米海水，在沙床上织出摇晃的菱形格，随着涌流缓缓舒展，又骤然蜷缩。有时会遇见悬浮的海藻林，墨绿色的叶片垂落如丝绒帷幕，光束穿过时被剪碎成无数游动的金线，让人想起教堂彩绘玻璃透下的光斑，只是这里的神圣带着咸涩的潮湿。
深潜到三十米处，时间开始融化。水层呈现出渐变的靛蓝，像被稀释的墨汁在宣纸上晕染。偶尔有纺锤状的金枪鱼群从斜上方游过，银灰色的脊背划破水幕，留下转瞬即逝的磷光，仿佛夜空中流星划过的轨迹被按下了慢放键。气瓶阀门轻轻嘶响，吐出的气泡慢悠悠地旋转上升，在水面碎成无声的叹息。
夜潜是与幽灵共舞。头灯的光柱切开墨色，突然照亮趴在礁石上的章鱼，褐紫色的身体瞬间涨成球形，八条腕足张开如展开的裙裾，吸盘里的虹彩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当灯光移开，它便像团融化的暮色滑入石缝，只留下海水里淡淡的墨香，让人怀疑方才所见不过是深海的一场梦。
沉船残骸是时光的珊瑚礁。锈迹斑斑的铁架上覆着粉紫色的海鞘，像无数支倒置的琉璃喇叭，水流穿过时会发出细碎的嗡鸣。当年远航的汽笛声早已消散在浪涛里，如今只有虾虎鱼在驾驶舱的舷窗进进出出，把仪表盘当成产卵的温床。阳光透过锈蚀的甲板缝隙，在舱底投下晃动的光斑，如同沉船上残留的最后几枚硬币。
上升时总要经过温跃层。寒流与暖流在此相拥，形成透明的水墙，穿过的瞬间仿佛钻进另一个季节。指尖先触到那层微凉的界限，随即整个身体被温柔地裹住，像从丝绸滑入天鹅绒。成群的糠虾在交界处悬浮，被水流推搡着上下沉浮，如同谁撒下一把会呼吸的水晶。
浮出水面的刹那，耳鸣里还残留着深海的絮语。船舷的影子投在碧波上，随浪轻轻摇晃，让人分不清是船在动，还是整个海面都成了巨大的摇篮。远处的白帆沾着落日的金粉，而气瓶里剩余的空气还带着海底的幽蓝，仿佛把一片海的记忆，都封存在了这金属容器里。
免责声明：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，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，真实性请自行鉴别，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，如有侵权等情况，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