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的交易软件总在每个交易日的九点十五分准时弹出，像老式座钟的报时声那样规律。2015 年的夏天，他攥着刚从拆迁款里抽出的三十万，在证券公司营业部的自助机前反复确认账户信息，空调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，像揣着只扑腾的鸽子。
那时的交易大厅还满是攒动的人头，穿碎花裙的大妈们捧着保温杯讨论 MACD，穿的确良衬衫的老头用红笔在报纸行情版上圈点。老张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，邻座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炫耀刚中签的新股，说要靠这波行情换辆帕萨特。
玻璃外的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，蝉鸣里混着大厅广播播报的涨幅榜，每个人眼里都闪着淘金者的光。
头三个月老张确实尝到了甜头。他跟着同事买的那只基建股，每天开盘都像上了发条的玩具车，噌噌往上涨。他开始算着账：再涨五个点就能给儿子换台新电脑，涨到翻倍就去付个首付。妻子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下酒菜，说他现在比厂长还有派头。有天晚上他做了个梦，梦见 K 线图长成了摇钱树，红通通的阳线坠得枝头直晃。
转折点出现在六月的一个午后。那天老张正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，手机突然震得厉害，屏幕上的绿色数字像瀑布似的往下掉。他提着半只鸡往家跑，楼道里遇见三楼的老王，对方手里的搪瓷杯摔在地上，茶叶混着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等他哆嗦着手指打开交易软件，账户里的数字已经少了个零头，像是被谁硬生生剜去一块肉。
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漫长的煎熬。交易大厅的哭声比蝉鸣还密集，穿碎花裙的大妈们开始互相埋怨，戴眼镜的年轻人再也不提帕萨特，整天蹲在门口抽红塔山。老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对着满屏的绿色发呆，烟蒂堆成了小山。妻子把菜刀剁得砰砰响，说早知道还不如存银行吃利息。有次儿子放学回来，怯生生问他能不能不去夏令营了，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三个月没给家里交生活费。
深秋的时候，老张割肉清仓了。那天他特意穿了件新衬衫，走到营业部楼下却没进去，在对面的面馆点了碗牛肉面。老板电视里正播着股灾新闻，说有老板跳楼了。老张舀了勺辣椒油，辣得眼泪直流，却不知道是因为辣椒还是别的。账户里剩下的十五万，他取出来存了定期，密码设成了儿子的生日。
沉寂两年后，老张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遇见了戴眼镜的年轻人。对方已经谢顶了，推着购物车给孩子买尿不湿，说起股票只摇摇头。倒是超市老板，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，说自己一直在炒股，每天就买一手，涨了五个点就卖，跌了三个点也卖。“就当是玩呗，” 老板一边扫码一边说，“别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。”
说者无心，听者有意。老张回家翻出了旧电脑，擦去键盘上的灰尘，重新下载了交易软件。这次他学乖了，只投了五万块，还是从定期里慢慢挪出来的。他不再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分析报告，每天花半小时研究公司财报，像老头看报纸那样逐字逐句读。孙子兵法里说 “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”，他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，旁边画着小小的 K 线图。
2019 年开春，市场慢慢回暖。老张买的那只做医疗器械的股票，像初春的嫩芽似的慢慢往上冒。他严格遵守着超市老板说的规矩，涨够了就卖，跌多了就跑，账户里的数字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点点积起来。有次妻子整理房间，发现他笔记本上记满了数字，问他是不是又在瞎折腾，他只是嘿嘿笑，递过去一张刚取的退休金。
去年冬天，小区封控的时候，老张的交易软件成了解闷的玩意儿。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先看美股收盘，再研究 A 股的盘前消息，然后给孙子做早餐。十岁的孙子凑过来看屏幕，问那些红绿色的线是什么，他就说像爷爷种的菜，有的长得好，有的长不好。小家伙似懂非懂，用他的蜡笔在打印的 K 线图上画小汽车。
上个月，老张用炒股赚的钱给家里换了台新冰箱。送货师傅搬箱子的时候，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，跟超市老板报喜。对面传来婴儿的哭声，老板笑着说自己也赚了点，打算给孩子换个大点的婴儿床。挂了电话，老张看见楼下的玉兰花正开得热闹，孙子举着蜡笔跑过来，说要画张 K 线图当生日礼物送给他。
现在的交易大厅早就空了，改成了老年活动中心，穿碎花裙的大妈们在里面跳广场舞。老张很少去营业部，手机上就能操作买卖。他还是每天看半小时财报，只是现在会泡上杯菊花茶，旁边放着孙子画的小汽车 K 线图。有次社区搞理财讲座，邀请他去分享经验，他想了想说：“炒股就像种庄稼，得知道什么时候播种，什么时候收割，最重要的是，别把吃饭的种子都埋进去。”
讲座结束的时候，有个年轻人追出来问他，现在买什么股票好。老张指着天边的晚霞说：“你看那云彩，有时候像头牛，有时候像匹马，可明天太阳出来，啥都不是了。不如回家想想，自己真正懂什么。” 年轻人愣在原地，他已经走远了，背影融进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，手里提着刚买的青菜，步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。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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