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车把上挂着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,塑料瓶在颠簸中轻轻撞着车架,发出细碎的嗒嗒声。阳光把柏油路晒得软软的,车轮碾过路面时带起细微的震颤,像有只温柔的手在掌心轻轻摩挲。后视镜里,刚才路过的那片向日葵正慢慢缩小,金色花盘仍固执地朝着太阳的方向,仿佛在为这场孤独的骑行挥手送别。
第一次跨上那辆二手山地车时,车座还带着前任主人留下的温度。卖车的大叔说它陪自己走了三千里路,车胎纹路里嵌着青海湖边的沙,链条上还沾着江南水乡的泥。那时我刚结束一段漫长的等待,像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,叶片上积满了灰蒙蒙的心事。推着车走过小区门口的梧桐道,枯黄的叶子落在车筐里,竟有种突如其来的轻盈 —— 原来有些沉重,是可以被两个轮子分担的。
真正爱上骑行,是在某个飘着细雨的秋日。雨丝斜斜地织着,打在防风镜上凝成细小的水珠,世界因此蒙上一层朦胧的温柔。路过郊外的芦苇荡时,忽然听见 “扑棱” 一声,几只白鹭从水洼里惊起,翅膀掠过时带起的水花溅在我的裤腿上。停下车来,看它们斜斜掠过灰蓝色的天空,忽然发现雨已经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的阳光把芦苇穗染成金红色,而我的车铃还在轻轻摇晃,发出清越的回响。
后来渐渐养成习惯,每个周末都要找条陌生的路。有时是沿着河滨的绿道,看钓鱼人把影子投在水面,鱼竿扬起时带起一串碎银般的光;有时钻进盘山公路,在急转弯处遇见卖野枣的婆婆,竹篮里的果子红得像攥不住的晚霞。最难忘那次误打误撞闯进一片废弃的果园,满树的山楂无人问津,红得沉甸甸的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我把车靠在老梨树上,摘下头盔躺在落叶堆里,看流云漫过湛蓝的天空,忽然明白所谓自由,不过是能随时停下来,听一朵花如何落进风里。
车筐里的物件换了又换。春天装满过刚摘的野蔷薇,刺儿把帆布包戳出好几个小洞;夏天盛过冰镇的西瓜,汁水顺着车筐缝隙滴在柏油路上,晕出深色的印记;秋天载过从农家买的红薯,焦香的气息混着车轮卷起的桂花香,一路甜到心里;冬天则裹着厚厚的围巾和暖手宝,连车把都裹着毛茸茸的套子,像两只笨拙的小熊爪子。那些物件的痕迹留在车筐上,像一本写满秘密的日记,翻开时全是阳光与风的味道。
也曾在深夜骑行过。城市的霓虹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骑过跨江大桥时,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,远处货轮的鸣笛声闷闷地传来,像谁在深海里叹息。桥栏上有恋人刻下的名字,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,却依然能辨认出那些笨拙的爱心符号。忽然想,或许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印记,有人刻在石头上,有人写在纸上,而我,正把心事碾在每一寸走过的路上。
车子渐渐旧了。脚踏板开始松动,链条偶尔会发出沙哑的抗议,车座上的皮革裂开细小的纹路,像掌心里磨出的茧。有次在半路爆了胎,推着车走在无人的乡道上,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路过的养蜂人停下三轮车,递来一瓶温热的蜂蜜水,说前面村子里有修车铺。看着他草帽上沾着的金粉般的蜂蜡,忽然觉得所谓旅途,从来不是一路顺畅,而是那些意料之外的停顿里,藏着最动人的善意。
如今那辆车停在阳台角落,车胎早已没了气,车把上缠着的布条褪成了浅灰色。但每次看到它,总会想起那些飞驰的瞬间:下坡时风灌进领口的清凉,爬坡时汗水滴在车把上的滚烫,还有某个黄昏,在山顶遇见的那场盛大的火烧云 —— 整个天空都在燃烧,而我的车轮,正碾过一片金色的海洋。
前几日整理车库,发现车筐深处藏着颗褪色的玻璃弹珠,大概是某次路过儿童乐园时捡的。对着光看过去,里面映出细碎的光斑,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锁在了里面。忽然想去骑骑车了,不用规划路线,不用设定终点,就顺着风的方向,看车轮如何把路走成诗行。
楼下的玉兰花开了,白得像月光落在枝头。或许明天清晨,该给那辆车打打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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