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灯泡忽明忽暗，映着墙上泛黄的戏报。王老爷子佝偻着背，指尖抚过 “相声大会” 四个褪色的金字，喉头滚动着没说出口的话。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，他攥着师兄递来的醒木，手心的汗浸透了那方红木，台下攒动的人头像涨潮的浪，把少年人的心撞得咚咚直响。
那时的园子是真热闹啊。青砖地缝里嵌着瓜子壳，八仙桌油腻得能照见人影，穿长衫的先生们刚在台后灌下半碗热茶，一撩帘子就能抖落满肚子笑料。王老爷子总爱听开场前的喧哗，卖糖人的吆喝混着姑娘们的笑，还有角落里老票友们掰扯 “贯口” 的较真劲儿，像一锅熬得浓稠的老汤，咕嘟着人间烟火的香。
变故是从师兄突然倒在台上开始的。那天说的是《八扇屏》，师兄正讲到 “莽撞人”，一个亮相的功夫就直挺挺栽下去，手里的折扇摔成了三截。王老爷子扑过去时，只摸到师兄冰凉的手，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 —— 那是他们拜师时师父亲手缝制的，袖口磨出的毛边里，藏着多少个熬夜打磨段子的寒夜。
园子里的人渐渐少了。电视机搬进了家家户户，年轻人宁愿守着荧光屏笑，也不愿再挤在闷热的茶馆里听人耍嘴皮子。王老爷子守着空荡荡的后台，把师兄留下的大褂叠了又叠，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。有回暴雨冲垮了屋顶，他踩着梯子补瓦，脚下一滑摔在地上，怀里还紧紧搂着那箱装着快板和醒木的旧木箱，肋骨断了三根，愣是没哼一声。
转机出现在一个雪天。穿校服的小姑娘怯生生推开虚掩的门，睫毛上还沾着雪花，说想拜师学相声。王老爷子瞅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，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闯进师父的门。他本想摆手拒绝，可小姑娘突然打了段《报菜名》，虽然磕磕绊绊，眼神里的光却像极了年轻时的师兄。那天他破例烧了煤炉，教她练 “唇齿喉舌牙” 的基本功，煤烟呛得小姑娘直咳嗽，却攥着竹板不肯停。
如今台下的观众又坐满了。有拄着拐杖的老人，也有举着手机录像的年轻人。王老爷子坐在侧幕，看徒弟穿着新做的水红长衫站在台上，身段俏得像朵刚开的花。当那句熟悉的 “您各位可听真了” 响起来时，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，恍惚间以为是师兄回来了，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，月光在青砖地上铺了层薄霜。
散场后徒弟递来杯热茶，蒸汽模糊了眼镜片。”师父，刚才那段《学哑语》，第三排的大爷笑出眼泪了。” 王老爷子呷了口茶，茶梗在杯底转着圈。他想起师兄总说，好段子得像老茶，初尝是苦的，咽下去才觉出回甘。那些藏在包袱里的辛酸，那些裹在笑声里的牵挂，原是一代代人嚼碎了岁月，才酿出这一碗滋味万千的江湖。
巷口的路灯亮了，把师徒俩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徒弟手里的快板偶尔碰撞出清脆的响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王老爷子摸了摸口袋里的醒木，那上面的包浆被岁月磨得温润，像极了师兄当年掌心的温度。远处传来夜市的喧嚣，混着零星的车鸣，而这方小小的园子里，竹板声还在继续，一句句，一声声，像是在跟光阴讨价还价，又像是在为人间轻轻哼唱。
或许有那么一天，这些声音也会被新的浪潮淹没。但只要还有人记得，曾有群人站在台上，把生活的苦酿成笑的蜜；只要还有人愿意，在某个夜晚走进这方天地，为一句俏皮话捧腹，为一段真情哽咽，这门手艺就不算真的老去。就像巷尾那棵老槐树，春去秋来落了满地叶，可到了来年，枝头照样能冒出新绿，在风里摇出沙沙的响，那是岁月在跟人间，说着重逢的欢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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