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婶蹲在自家菜畦前摘黄瓜时，指腹蹭过带刺的藤蔓，沾了层薄薄的白霜。她捏着黄瓜蒂轻轻一旋，脆生生的断裂声里，混着远处稻田里青蛙的合唱。竹篮里的番茄已经堆得半满，阳光透过薄薄的果皮，能看见里面细密的沙瓤，像浸了蜜的琥珀。
这是她在城郊租下的三分地，种着二十多种蔬菜。三年前从纺织厂退休那天，她攥着存折在中介门口犹豫了半小时，最终还是签了五年租约。”城里超市的菜看着光鲜，摸上去总像裹着层蜡。” 她常跟来帮忙的邻居念叨，手里的锄头却没停，翻起的泥土里能看见蠕动的蚯蚓，带着雨后青草的腥气。
第一次收获有机生菜那天，李婶特意给远在上海的孙子寄了一箱。快递单上 “生鲜” 两个字被她描了三遍，生怕运输途中出岔子。三天后接到儿媳电话，那头传来孙子含糊的声音：”奶奶，这个菜叶子嚼起来咯吱响，比幼儿园的好吃。” 她捏着听筒笑出了皱纹，窗台上晒着的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菜畦尽头搭着个简陋的木棚，里面摆着十几个陶罐，盛着不同的菌种。李婶掀开最旧的那个瓦罐，一股酸香扑面而来 —— 这是她用去年的糙米做的纳豆，菌丝在恒温下织成细密的白网，像给豆子盖了层薄棉被。”以前在厂里食堂，大师傅总说我做的酱菜有 ‘ 土味 ‘。” 她用竹片挑起一点纳豆，拉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”现在才知道，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味道。”
初夏的暴雨来得突然，李婶披着塑料布在菜地里抢救刚挂果的茄子。雨水顺着她的帽檐往下淌，打湿的裤脚沾满泥浆，她却顾不上擦。看着被风吹倒的豆架，她蹲在泥里叹气，手指抚过裂开的豆荚，里面的豆子饱满得发亮。第二天清晨，她发现被雨水浸泡过的青菜，叶心反而抽出了嫩黄的新芽，沾着晶莹的水珠，像一群刚睡醒的娃娃。
周末常有年轻人来体验农耕，他们戴着遮阳帽，小心翼翼地踩着田埂，却总在拔草时把菜苗也带出来。李婶不急不躁，握着他们的手教辨认杂草：”看这根须，菜苗的根是直的，杂草的根会打弯。” 有个戴眼镜的姑娘问她，不用农药怎么防虫害，她指着菜叶上的虫洞笑：”虫子吃一口，剩下的才更甜。”
收完秋白菜的那天，李婶把菜窖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她把白菜一棵棵码好，每层中间铺上干稻草，指尖划过菜叶上的绒毛。菜窖角落里堆着去年的南瓜，表皮已经起了层白霜，切开时果肉橙得发亮，籽儿饱满得像黑珍珠。”这种南瓜要放够三个月才好吃。” 她用勺子挖起一块蒸熟的南瓜，绵密的口感里带着淡淡的焦糖香，”就像人，得经过些日子才能沉淀出味道。”
冬至前，李婶开始做腊肉。她选的是附近农户散养的黑猪肉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盐腌透，挂在屋檐下风干。阳光穿过腊肉的油花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空气里飘着松木熏制的香气。有路过的邻居问她要配方，她总笑着摆手：”哪有什么配方，就是时间得够，火得慢。”
开春时，菜地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—— 一只瘸腿的老母鸡。李婶发现它时，正躲在油菜花丛里下蛋。她没赶它走，每天撒把米在篱笆边。后来这只鸡成了菜地的 “巡逻兵”，啄食菜叶上的虫子，下的蛋带着淡淡的黄，煎熟时油花会像向日葵一样绽开。有次孙子来玩，捧着热乎乎的鸡蛋，连壳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麦收时节，李婶的女婿送来了台小型收割机。她站在田埂上看着机器轰鸣着碾过麦田，金黄的麦粒簌簌落下，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割麦的场景。那时没有机器，镰刀割过麦秆的声音沙沙响，麦穗在簸箕里滚动的声音像下雨。她抓了把新收的麦子，在掌心搓出麦粒，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，清甜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心里。
秋分那天，李婶的菜摊第一次摆进了城里的农贸市场。她的摊位前没有花哨的招牌，只有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，沾着新鲜的泥土。有老太太捏着番茄闻：”这味儿，跟我年轻时在乡下吃的一样。” 李婶听了，从布袋里掏出几个刚摘的草莓递过去：”尝尝，没打膨大剂，就是小了点。”
傍晚收摊时，竹筐里还剩几个歪瓜裂枣的番茄。李婶没带回家，分给了市场门口的流浪猫。看着猫咪们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：”好东西不一定长得周正，心里实在才最要紧。”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，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，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家走，竹筐晃悠着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菜地里的向日葵开花了，巨大的花盘朝着太阳，像一张张笑脸。李婶坐在花田边，剥开刚煮好的玉米，热气腾腾的香气里，混着向日葵的清甜。她想起孙子说要带同学来玩，特意留了几株最壮的向日葵，等着他们来采摘花盘里的籽。风拂过花田，沙沙的声响里，仿佛能听见种子在泥土里悄悄发芽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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