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衣柜最深处藏着件褪色的蓝衬衫,领口别着枚生锈的蝴蝶胸针。每个梅雨季来临前,我总会把它翻出来晾在阳台,看潮湿的风掀起衣角,像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缩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,把脸埋进同样的布料里发抖。
那时总觉得心里住着片荒芜的海,潮起潮落都无人问津。班主任在班会上念成绩时,我盯着她衬衫第二颗纽扣发呆,忽然想起母亲昨夜摔门而去时,睡衣上崩开的正是同样位置的扣子。同桌递来的纸巾带着柠檬味,我却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息 —— 父亲躺在 ICU 的第十五天,护士也是这样用柠檬味的消毒湿巾擦拭他冰凉的手背。

二十三岁生日那天,我在出租屋的抽屉里发现个铁盒。生锈的锁扣咔嗒弹开时,掉出半块融化又凝固的巧克力,包装纸上的小熊已经模糊成淡棕色的污渍。这才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,后座的男生把它塞进我手里,说 “等你去了南方,记得这里有个人等你回信”。后来那封信终究没寄出去,他搬家时留下的地址,被我反复折叠成星星的形状,直到边角磨出毛边,再也展不开完整的笔画。
地铁站的风总带着股铁锈味。有次加班到深夜,在站台看见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角落哭,书包上的毛绒兔子被泪水浸成深灰色。我走过去递了包纸巾,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像极了当年在办公室门口被老师训斥的自己。那天最后一班地铁开走时,她轻声说 “谢谢姐姐”,声音里的哽咽让我突然想起,原来我们都曾在某个瞬间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。
去年冬天整理旧物,从日记本里掉出张泛黄的电影票,日期是七年前的平安夜。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,我和她站在影院门口呵着白气,看对方围巾上落满的雪花笑出眼泪。散场时她突然说 “我要去国外了”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得很快,像句没说完的话。后来在机场送她,她塞给我本《小王子》,扉页上写着 “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”。可直到现在,那本书还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,我却再也没见过她。
有段时间总失眠,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。那片不规则的印记像极了外婆家院墙上的爬山虎,小时候总在夏天的傍晚趴在窗台上,看夕阳把藤蔓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外婆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,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整条老街的宁静,我握着她逐渐变冷的手,突然发现原来生命里有那么多告别,都来不及说声再见。
楼下的流浪猫最近生了一窝小猫,总在清晨五点准时趴在我的窗台上叫。我把牛奶倒在浅碟里时,它们会怯生生地探出头,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初升的太阳。有天发现其中一只小猫的后腿受了伤,一瘸一拐地躲在花丛里发抖。我蹲下来想抱起它,它却突然炸毛般弓起身子,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。那一刻突然明白,原来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什么,哪怕那保护看起来如此笨拙。
上个月同学聚会,有人提起当年总被欺负的男生,说他现在成了小有名气的律师。记得高中时他总坐在最后一排,课本上画满了奇奇怪怪的漫画,被老师没收作业本时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。散场时在 KTV 门口遇见他,西装革履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瘦小的身影重叠在一起,他笑着递来名片,说 “其实那时候总看你偷偷帮我捡被扔掉的书包”。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过来,我突然想起某个黄昏,他把一张画着向日葵的明信片塞进我课桌,背面写着 “谢谢你”。
衣柜里的蓝衬衫被我重新叠好放回原处,蝴蝶胸针的锈迹又重了些。窗外的月光漫过枕头,在墙上投下树影摇晃的样子,像极了那些被时光熨烫过,却依然留着褶皱的心事。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这样的褶皱吧,那些未说出口的话,没来得及告别的人,以及在深夜里独自舔舐的伤口,都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成生命的纹路。
不知道此刻的你,是不是也在某个瞬间,突然想起某个人,某件事,某段回不去的时光。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,是不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,成了生命里最温柔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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