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梧桐树又落了层叶，青灰色墙根积着半枯的碎影。她蹲下去拾那片最完整的掌状叶，指腹触到叶脉凸起的纹路，像摸到某段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时光。风从街对面的咖啡馆卷来浓郁的香气，混着他身上常有的雪松气息，在鼻尖漫成一片柔软的云。
他们的相遇总带着这样恰到好处的慵懒。那年深秋的美术馆，他举着相机对准莫奈的睡莲，镜头里却闯进她踮脚看花的侧影。米白色围巾扫过画框边缘，惊飞了两只停在玻璃展柜上的光斑。后来他总说，那天的光影是神来之笔，让流动的色彩都为她停顿。
初遇的涟漪总在不经意间扩散。他开始出现在她常去的旧书店，指尖划过同排泛黄的诗集；她会在他拍摄夕阳的江滩，捧着热奶茶安静等待。有次暴雨困住两人，便利店的暖光灯把两张挨近的脸照得透亮，他忽然说要为她写首关于雨天的诗，笔尖在烟盒背面洇开墨痕时，雨珠正顺着玻璃蜿蜒成河。
订婚前夜，他带她去看老城区的月光。青石板路被踩出细碎的声响，两侧木窗棂里漏出断续的钢琴声。走到那棵见证过无数亲吻的老槐树下，他从口袋里摸出丝绒盒子，打开的瞬间，月光恰好漫过她即将戴上戒指的无名指，像一段温柔的预言。
婚后的日子藏在琐碎的诗意里。清晨他煮咖啡时，阳光会顺着他的发梢溜进她正在翻动的书页；傍晚她切水果时，他总爱从背后环住她的腰，下巴抵在发顶听刀刃碰击瓷盘的轻响。有次台风天停电，两人在烛光里数对方眼角的细纹，他忽然说：“原来岁月不是偷走青春的贼，是把我们酿成蜜的糖。”
他们仍保持着婚前的习惯，每月选一个周末去陌生的街角游荡。在老裁缝铺看顶针在布料上闪光，在修表店听齿轮转动的密语，在旧货市场为一个掉漆的搪瓷杯争论它曾盛过多少清晨的豆浆。那些不被计划的时光，像散落在生活褶皱里的珍珠，串联起比誓言更绵长的陪伴。
去年冬天她生了场病，住院的日子里，他每天背来一书包的书，坐在床边读给她听。读到叶芝的《当你老了》时，窗外的雪正好落下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握住她打着点滴的手：“等我们真的老得走不动路，就把这些书里的句子刻在床头的墙上，这样连做梦都能踩着诗行散步。”
出院那天阳光很好，他背着她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。经过当初相遇的美术馆，她忽然想起那个被镜头定格的午后，那时怎会想到，这束偶然闯入的光，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最恒定的暖。路过街角的花店，他放下她进去买了支向日葵，花瓣上还沾着阳光的温度。
生活从不是平铺直叙的散文，总有些褶皱里藏着意外的诗意。有次他们为晚餐吃面条还是米饭争执，最后笑着煮了一半一半的混合体；有次他忘了结婚纪念日，却在深夜带回她十七岁时说过喜欢的那盏玻璃灯；有次她生气把他的诗集藏起来，却在他枕头下发现自己写满碎碎念的笔记本。
昨夜整理旧物，翻出他当年在烟盒背面写的那首诗。字迹已有些模糊，末尾那句 “雨停的时候，我们就把影子种进土里，让它长出并肩的树” 却依然清晰。窗外的月光又爬上无名指，戒指的银辉里，似乎能看见两个年轻的影子正在雨里相拥，而他们的脚下，真的有棵看不见的树，根须早已在岁月里缠缠绕绕，长成彼此生命里最坚韧的形状。
此刻他正趴在书桌上写什么，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株沉默生长的植物。她悄悄走过去，看见纸上写着：“所谓永恒，不过是把每个当下，都酿成了舍不得吞咽的时光。” 风从纱窗溜进来，翻动着书页，也翻动着窗帘上那片被月光染白的褶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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