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庙的门槛被无数双鞋磨得光滑，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抚摸的玉石。我总爱在落雨的午后走进山脚下的古寺，看檐角的雨滴串成珠帘，听香炉里的檀香混着潮湿的空气漫过窗棂。佛堂前的蒲团积着薄薄一层灰，却在中央凹陷出一个温柔的弧度，想来是无数双手合十的人，用虔诚磨出的印记。
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时，我正被生活的琐碎缠得喘不过气。考试失利的成绩单还揣在兜里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心口，连带着看什么都觉得蒙着层灰。可当目光撞进那尊佛像弯弯的眉眼时，忽然就愣住了 —— 他肚子上的褶皱里仿佛藏着无数个秘密，嘴角扬起的弧度能盛下整个世界的烦恼，连基座上雕刻的莲花，都像是在轻轻摇晃着说 “没关系”。
后来才知道，那尊佛像前的烛火，三百六十五天从未熄灭过。守寺的师父说，每一盏灯都连着一个心愿，有的求平安，有的盼重逢，有的只是想找个地方，把压在心底的话悄悄说给佛听。我曾在深夜见过师父添灯油，他枯瘦的手指捏着铜制的灯勺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昏黄的光晕里，他鬓角的白发泛着柔和的光，佛龛上的经卷摊开着，页脚被翻得起了毛边。
有次暴雨冲垮了后山的石阶，几个香客自愿留下帮忙修缮。泥水溅满了裤腿，手掌被石块磨出红痕，可没人抱怨半句。休息时坐在大殿门槛上啃馒头，看雨滴顺着佛像的衣袂往下淌，竟觉得那些水珠都带着慈悲。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，去年孩子生重病，她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夜，如今孩子蹦蹦跳跳的，总要来还这份心愿。她说着说着红了眼眶，怀里的孩子却伸手去够佛像前的供果，惹得大家都笑了。
寺里的银杏树有上百年了，秋天时满树金黄，落叶铺在地上像张厚厚的毯。有老人拄着拐杖来捡银杏果，说这树是佛菩萨的恩赐。孩子们围着树干追逐打闹，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鸽子。师父坐在廊下敲木鱼，节奏不急不缓，和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像一首没尽头的歌。我曾问他，日复一日守着这座寺，会不会觉得枯燥。他指着落在经书上的银杏叶，轻声说：“你看，每片叶子落下的样子都不同，佛说万物有灵，大抵就是这般吧。”
去年冬天来得早，第一场雪就下得纷纷扬扬。我踩着积雪去寺里，远远看见师父在扫台阶。他穿着厚厚的棉袍，动作有些迟缓，扫帚划过雪地的声音格外清晰。佛堂里生了盆炭火，暖意混着檀香漫开来。供桌上摆着新摘的腊梅，花瓣上还沾着雪粒。师父给我倒了杯热茶，说昨夜有只受伤的小狐狸钻进了柴房，他找了些布条给它包扎。“生灵都不容易，” 他捧着茶杯呵气，“佛让我们慈悲，不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，不过是给风雪里的小兽递块干粮，给迷路的人指个方向。”
墙角的功德箱总是半满的，里面大多是些零钱，偶尔会有孩子塞进颗糖。师父说这些钱都用来修桥补路，或是给山下的学堂添置笔墨。有次我看见他把一沓崭新的钞票递给卖菜的阿婆，阿婆的老伴卧病在床，家里快揭不开锅了。她攥着钱的手一直在抖，非要把筐里最新鲜的青菜留下。师父推辞不过，便拿了些寺里晒的笋干跟她换，说这是 “等价交换”，佛不贪受馈赠。
深夜的寺里别有一番静美。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佛像脸上，半边明亮半边幽暗，倒像是佛也在沉思。香炉里的烟笔直地往上飘，在光晕里划出细细的线。我曾在这样的夜里借宿，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犬吠，忽然读懂了那些来烧香的人。他们求的或许不是功名利禄，只是想在这片刻的安宁里，让疲惫的心喘口气。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，旅人在荒漠里遇见甘泉，佛菩萨的存在，本就是给众生一个可以安放心事的角落。
前几日再去寺里，发现弥勒佛的嘴角多了道裂痕，许是风吹日晒久了。师父正用腻子细心填补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婴儿的肌肤。他说这尊佛像在这里站了几十年，看过战火纷飞，也见过盛世太平，身上的每道纹路都是光阴的印记。“就像人会老，佛也会累，” 他擦去多余的腻子，“可只要心里的那点念想还在，裂痕里也能开出花来。”
下山时遇见个背着画板的姑娘，她正对着寺庙的飞檐写生。颜料盒里的色彩被调得柔和，笔尖在纸上晕开淡淡的墨痕。她说自己不信佛，却总爱来这里画画，因为觉得这里的光是暖的，风是软的，连空气里都飘着让人安心的味道。我望着她笔下渐渐成形的画，忽然明白，佛或许从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，而是藏在每片落叶里的温柔，每滴雨水中的慈悲，每个普通人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善良。
暮色漫上山坡时，寺里的钟声准时响起。悠长的余韵裹着晚风，掠过层层叠叠的屋顶，往更远的地方飘去。我站在山脚下回头望，看见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佛像的肩膀上，像件金色的袈裟。那些来烧香的人早已散去，只留下满院的寂静，和檐角那串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铜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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