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巷子口的梧桐树又开始掉叶子了，金黄的碎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，像极了外婆晒在竹匾里的陈皮。我蹲下来捡了片完整的，叶脉纹路清晰得像小时候她牵着我走过的每一条路，突然就想起那个总爱往我兜里塞糖的老太太。
那时候住的筒子楼没有电梯，每天放学爬上七楼，总能看见外婆倚在门框上剥橘子。她的手指关节有点变形，剥起皮来慢吞吞的，可每次都要等我跨进门槛，才把撕成一瓣瓣的橘肉递过来。橘瓣上的白丝她总说要留着，”败火”，可我嫌塞牙，总趁她不注意偷偷揪下来扔掉。后来她大概是发现了，下次递过来的橘子瓣上，白丝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去年整理旧物，从樟木箱底翻出件毛线背心。藏蓝色的，袖口磨得发亮，腋下还有块不太明显的补丁。这才想起是初中那年冬天，我嫌校服太薄，天天抱怨教室空调不管用。外婆听完没说话，半夜起来翻出毛线团，戴着老花镜织到后半夜。那阵子她总说眼睛酸，我还傻乎乎地笑话她老花镜度数又不够了。现在摸着那细密的针脚，突然懂了为什么每次穿上都觉得后背暖烘烘的 —— 原来针脚里藏着那么多没说出口的惦记。
楼下小卖部的张叔最近总坐在门口打盹。他那台用了十几年的冰柜还在嗡嗡转，里面摆着橘子味的冰袋，五毛钱一袋，和我小时候买的一模一样。上次去买酱油，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递钱，他慢悠悠地拉开冰柜门，手在里面摸索半天，挑了袋冻得最结实的递过去。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恍惚间还是那个会偷偷多给我加颗话梅糖的张叔。
说起话梅糖，倒想起高中时的同桌。那姑娘总爱在数学课上偷吃，把糖纸揉成小团塞在笔袋夹层里。有次被老师发现，她硬是把所有糖纸都塞我书包里，害得我被罚站半节课。后来她转学那天，往我笔记本里夹了张纸条，上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，旁边写着 “欠你半节课，下次见面请你吃整袋话梅糖”。这都过去快十年了，那袋糖还没兑现，可每次整理书包看到那张纸条，嘴角还是会忍不住往上翘。
前几天加班到很晚，走出写字楼时发现下起了小雨。站在公交站台翻遍口袋也没找到伞，正打算硬着头皮冲出去，身后传来喇叭声。是小区门口开杂货店的李婶，她探出头说：”傻站着干啥，上车，我捎你一段。” 她的电动车后座铺着碎花棉垫，雨丝被风卷进来，打在胳膊上有点凉，可心里却像揣了个小暖炉。快到楼下时，她从车筐里摸出把折叠伞塞给我：”拿着吧，看你这记性，准保明天还得忘带。”
楼下的流浪猫又生崽了，就在车棚角落的纸箱里。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三楼的王奶奶端着猫粮过去，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跟小猫说话。有次我晨跑回来，看见她蹲在纸箱边，把自己的毛线手套拆了，给小猫做了个毛茸茸的小窝。阳光穿过车棚的铁栏杆，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那画面温柔得让人想偷偷拍下来。
前阵子整理手机相册，翻到大学毕业那天的照片。全班人挤在图书馆门口，班长举着相机喊 “茄子”，后排总爱逃课的男生突然抢镜，做了个鬼脸。照片里的我们穿着学士服，有的笑出了皱纹，有的还在偷偷抹眼泪。那时候总觉得毕业遥遥无期，转眼却已经各奔东西。上周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现在的合照，当年扎马尾的姑娘留了卷发，爱做鬼脸的男生啤酒肚都出来了，可聊起天来，还是像昨天刚在教室一起上过课似的。
傍晚去菜市场，看见卖豆腐的阿姨正给顾客装豆腐。她的动作特别轻柔，像在捧着什么宝贝，塑料袋底还垫了张油纸，说是怕豆腐沾了水汽变软。想起小时候妈妈带我买豆腐，总爱让我拎着油纸包，说这样能练胆子。那时候觉得拎豆腐是件特光荣的事，走路都挺着小胸脯，生怕不小心把豆腐晃碎了。现在每次路过豆腐摊，还是会想起那个小心翼翼拎着油纸包的小女孩，还有妈妈站在不远处含笑的眼神。
昨天路过街角的修鞋摊，看见个老爷爷正在给鞋子钉掌。他的工具箱里摆满了各种型号的钉子，锤子敲下去的声音笃笃笃的，像在打着某种神秘的节拍。有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旁边，手里捏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，脚尖不停地蹭着地面。老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”别急，保证给你修好，明天上学准保结实。” 男孩突然笑了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跟我小时候弄坏球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回家路上买了串糖葫芦，咬下去的瞬间，酸甜的汁水流进喉咙，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公园。那时候他总爱把我架在脖子上，买一串糖葫芦举得高高的，说要等我长得比他还高才能自己拿着吃。现在我确实比他高了，可他却再也不能把我架在脖子上了。上周给他打电话，他说在小区里跟老伙计下棋，赢了两盘，语气里的得意劲儿，跟当年举着糖葫芦的样子没差。
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索性爬起来翻旧日历。在 2015 年 3 月 17 日那天，用红笔写着 “今天淋雨了，阿杰送我回家”。阿杰是我大学时的室友，那天我们去看演唱会，散场时下大雨，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我头上，自己淋成了落汤鸡。后来他出国留学，临走前说等我结婚一定要回来当伴郎。现在日历都换了好几本，他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年演唱会现场拍的，背景里闪烁的灯牌，像极了那晚落在他湿透发梢上的雨珠。
窗外的雨停了，月亮从云里钻出来，把树影投在窗帘上。突然想吃巷尾那家店的馄饨，就披了件外套出门。老板正准备收摊，看见我来，又重新点燃煤气灶：”还是老样子？多加紫菜少放葱？” 我点点头，看着他熟练地往锅里下馄饨，白雾缭绕中，他的轮廓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那时候晚自习结束总来这儿，他总说我是 “最后一个客人”，却每次都多给我加两个馄饨。
馄饨端上来的时候，热气模糊了眼镜片。摘下眼镜擦镜片的瞬间，看见隔壁桌坐着对老夫妻，老爷爷正把自己碗里的虾剥给老奶奶，动作慢腾腾的，却特别认真。老奶奶嗔怪地说 “你自己吃”，手却把剥好的虾放进老爷爷碗里。水汽在他们之间氤氲着，像一层温柔的纱，把岁月都滤成了暖融融的样子。
吃完馄饨往回走，夜风带着点凉意，可心里却热乎乎的。原来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，藏着这么多闪闪发光的碎片。就像巷口的梧桐树，每年落叶又发芽，看似没什么变化，可枝桠间的每道纹路，都刻着时光走过的痕迹。或许生活本来就是这样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却总在不经意间，被这些细碎的温暖轻轻抱住。
路过车棚时，听见小猫的叫声。借着路灯看过去，王奶奶做的毛线小窝被挪到了更避风的角落，旁边还多了个装着牛奶的小碟子。大概是哪个晚归的人顺手放的吧。抬头看了看天，星星特别亮，像撒在深蓝色丝绒上的碎钻。明天早上，这些小家伙会不会把牛奶舔得干干净净？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会不会又来买橘子味的冰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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