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竹藤椅在廊下晒足了太阳,木纹里浸着三分暖意。李奶奶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抚过椅面,指腹碾过一道浅浅的刻痕 —— 那是 1992 年春天,小孙女学站时扶着椅子晃悠,指甲不经意划下的印子。风从巷口溜进来,卷起落在青石板上的玉兰花瓣,轻轻撞在椅脚,像谁在低声问好。
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盛,簇簇白花挤在青瓷盆里,把影子投在粉墙上,随晚风轻轻摇晃。这样的时刻适合拿出樟木箱,李奶奶踩着小板凳取下箱顶的蓝布包袱,解开三圈青麻绳时,樟木的清香混着旧时光的味道漫出来。箱底压着件月白布衫,领口绣着半朵荷花,针脚在经年累月的摩挲里已经发浅,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细致 —— 那是 1958 年,刚嫁过来时,婆婆坐在煤油灯下缝的。
(此处可插入图片:樟木箱半开着,月白布衫搭在箱沿,旁边散落着几枚铜扣和褪色的手帕,阳光从木格窗斜照进来,在布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)
手指抚过布衫的盘扣,忽然想起婆婆坐在藤椅上的模样。那时婆婆的头发已经银白,用乌木簪子挽成圆髻,抽旱烟的烟斗在膝头轻轻磕着,烟灰落在藏青色的布裤上,像撒了把碎雪。”过日子就像纳鞋底,” 婆婆总说,”针脚密了才经穿。” 李奶奶那时总笑她啰嗦,如今自己也到了这般年纪,才懂那些絮絮叨叨里藏着的温柔。
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,铺得青石板路像盖了层雪。每天清晨,王爷爷都会提着竹篮去捡槐花,竹篮是孙女编的,篮沿还留着几处歪歪扭扭的接口。他总在树底下慢慢走,弯腰时脊梁骨弯成月牙的形状,手指捏着槐花瓣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梦。
“王伯,又捡槐花呀?” 卖豆腐脑的张婶推着车子经过,黄铜勺子在白瓷碗里叮当作响。
“给老婆子蒸槐花糕,她昨晚念叨好几回了。” 王爷爷直起身,袖口沾着几片花瓣,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(此处可插入图片:青石板路上散落着槐花,王爷爷的竹篮里盛着小半篮白花,远处张婶的豆腐脑摊冒着热气,晨光在花瓣上镀了层金边)
蒸槐花糕要用上好的糯米粉,王奶奶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,看着老伴往粉里掺槐花。阳光从纱窗钻进来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着碎金似的光。”慢些搅,” 她伸手拍掉他袖口的面粉,”当年给你蒸第一回槐花糕,你急着吃,烫得直吐舌头。” 王爷爷嘿嘿笑起来,搅面的竹筷慢了些,水汽漫上来时,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熏得模糊又温暖。
三楼的陈奶奶有架老座钟,钟摆滴答滴答走了五十年,铜制的钟摆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每天下午三点,钟都会 “当” 地响一声,像在提醒什么。这时陈奶奶就会从抽屉里拿出相框,用软布轻轻擦着玻璃。相框里的年轻人穿着军装,眉眼明亮,那是她的丈夫,1965 年在边境拍的。
“今天该给你读《牡丹亭》了。” 她对着相框轻声说,翻到书页折角的地方。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书页上,把 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 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楚。读着读着,声音就轻了,恍惚间好像又回到那个夏夜,他坐在竹床沿给她读诗,蚊子嗡嗡地飞,他时不时抬手替她扇扇蒲扇,扇柄上的红绳晃啊晃,晃成了岁月里的朱砂痣。
楼下的小花园里,几个老人凑在石桌旁打牌。赵爷爷的老花镜总往下滑,他用食指推眼镜的动作,和他孙子写作业时一模一样。牌打得慢,输赢也不在意,更多时候是说闲话。”你家小孙子上次画的画,贴在幼儿园门口呢。”
“可不是,说要给我画张像,画得我鼻子比蒜头还大。”
笑声惊飞了落在月季上的麻雀,扑棱棱地掠过墙头,把夕阳的金粉抖落了一地。
(此处可插入图片:石桌上摊着扑克牌,老人们的手在牌上移动,旁边放着搪瓷缸,缸沿印着褪色的 “为人民服务”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)
暮色漫进窗棂时,李奶奶把樟木箱收进柜底。月白布衫上的荷花在昏暗中若隐隐现,像沉在水底的星子。竹藤椅还在廊下,椅面的刻痕被暮色晕染得柔和,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气,混着晚归的自行车铃铛声,在巷子里慢慢散开。
王爷爷端着槐花糕上楼,蒸笼的白汽裹着甜香,在楼梯转角遇到放学回来的小姑娘。”爷爷,给我尝一块嘛。” 小姑娘仰着红扑扑的脸,辫子上的蝴蝶结歪歪扭扭。”刚出锅烫得很,” 他捏起一小块吹了吹,”慢点吃,锅里还有。” 小姑娘的笑声像一串银铃,滚过楼道,惊得廊灯 “啪” 地亮了,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陈奶奶把相框放回抽屉,座钟 “当” 地敲了四下。窗外的紫薇花不知何时落了一地,像铺了层淡紫色的雪。她走到阳台,看见楼下的孩子们在跳皮筋,橡皮筋在暮色里划出浅浅的弧线,嘴里念的童谣和几十年前的调子一模一样。风送来晚饭的香气,她忽然想起丈夫总说,日子就像阳台上的茉莉,开了谢,谢了开,总有新的香在等着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竹藤椅上落了层清辉。李奶奶坐在椅上,看着巷口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像串在黑丝绒上的珠子。有晚归的年轻人笑着跑过,脚步声惊起檐下的鸽子,翅膀扇动的声音里,仿佛能听见岁月在轻轻呼吸。她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皱纹,那里藏着无数个这样的黄昏与黎明,藏着槐花的甜,樟木的香,和那些说不完的家常。
远处的钟声响了,一下,又一下。月光漫过藤椅的刻痕,漫过窗台上的茉莉,漫过每个亮着灯的窗口。那些老去的时光,并没有真的走远,它们只是变成了皱纹里的花,变成了老座钟的滴答,变成了孩子们手里那块温热的槐花糕,在寻常日子里,静静散发着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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