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瓷砖上映着暖黄的灯光,七岁的小安踮着脚尖趴在料理台边,鼻尖几乎要碰到揉面的瓷盆。妈妈正在揉一团发酵得胖乎乎的面团,手腕翻转间,面粉簌簌落在案板上,像撒了把碎雪。“要试试吗?” 妈妈的声音裹着酵母粉的甜香,小安立刻把沾着巧克力渍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,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兽。
面团在小安掌心软乎乎地塌陷,他学着妈妈的样子使劲按下去,却被弹起来的力道惊得缩回手。妈妈握着他的手腕重新按下去,掌心相贴的地方传来面团缓慢的呼吸,“你看,它在长大呢。” 窗外的月光斜斜
切进来刚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把指缝间漏下的面粉照得发亮。
周末的公园总飘着棉花糖的甜香。爸爸推着自行车在梧桐树下慢走,车后座的小安正费力地踩着脚蹬,车把像条不安分的小鱼左右摇摆。“像抓住小猫的后颈那样稳住。” 爸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小安赶紧攥紧车把,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。车轮碾过一片梧桐叶时突然歪向一侧,他惊呼着闭上眼,却撞进一个带着汗味的怀抱。
“再试一次?” 爸爸的胡茬蹭着他的额头,小安看见爸爸 T 恤后背洇出的深色汗渍,像幅模糊的地图。这次他不再盯着前轮,而是望着爸爸晃动的背影,车轮仿佛突然有了方向,载着他穿过光斑跳跃的树影。风里混着青草和爸爸身上的薄荷沐浴露味道,小安忽然发现,原来长大就是敢松开爸爸衣角的瞬间。
书房的台灯总在睡前亮成一团橘色。妈妈坐在床边翻着绘本,书页翻动的声音像蝴蝶振翅。小安把脚趾蜷进妈妈的拖鞋里,听她讲森林里的秘密:兔子的胡萝卜田藏着会发光的露珠,狐狸的尾巴能扫落星星。讲到小熊独自穿过黑森林时,他忽然攥住妈妈的袖口,“妈妈也会像熊妈妈那样等我吗?”
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,在妈妈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她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把书页折成小飞机,轻轻掷向天花板。纸飞机旋转着落下时,小安伸手去接,却被妈妈握住手腕,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成巨大的怪兽。“你看,我们的影子会一直陪着你。” 妈妈的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,像在绘制一张永不迷路的地图。
暴雨天的阳台总是堆着淋湿的伞。小安数着伞面上的水珠,看它们顺着伞骨汇成细流,在瓷砖上洇出深色的花。爸爸正在用旧报纸擦伞,油墨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开来。“这把蓝格子伞是你三岁时买的。” 爸爸忽然指着角落里的折叠伞,伞面上的小熊图案已经褪色,“那天你非要踩着水洼走,结果把鞋子都漫湿了。”
小安凑过去摸伞面上的褶皱,忽然发现爸爸的指腹有块浅褐色的印记。“这里怎么了?”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,爸爸笑着缩回手,“上次带你放风筝,线轴磨的。” 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卷起几张旧报纸,露出夹在里面的照片:蹒跚学步的小安拽着风筝线,爸爸弯腰扶着他的腰,背景是翻涌的白云。
深秋的菜市场飘着烤红薯的焦香。奶奶牵着小安的手穿过摊位,霜打过的青菜上还挂着水珠,活蹦乱跳的鲫鱼在铁盆里吐着泡泡。“要选带泥的山药。” 奶奶的银镯子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,她教小安捏捏红薯的表皮,“硬邦邦的才甜。” 小安把脸颊贴在暖烘烘的红薯上,看奶奶和摊主讨价还价,竹篮把手在她手心里勒出红痕。
回家的路上,奶奶把最大的烤红薯塞进他怀里,自己啃着小的那半。蒸汽模糊了小安的眼镜片,他看见奶奶的白发沾着几片枯叶,像落了场微型的雪。“奶奶年轻时能扛起半袋米呢。” 她忽然拍拍自己的腰,竹篮在臂弯里轻轻晃动,装着刚买的冬枣和小安爱吃的草莓。
画室的地板上散落着蜡笔头。小安趴在铺开的画纸上,用红色蜡笔涂满整个天空。妈妈蹲在旁边削铅笔,木屑卷成小小的螺旋。“为什么天空是红色的?” 她捡起一根断成两截的蓝色蜡笔,小安举着蜡笔指指窗外,晚霞正把云朵染成蜜糖色,“你看,它在害羞呢。”
妈妈忽然把他抱到画纸上,小安的脚印立刻在空白处开出一串黑色的花。“我们来画会走路的森林吧。” 她握着他的手在脚印周围画满年轮,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蚂蚁在搬运秘密。暮色漫进窗户时,画纸上已经站满了长着脚丫的树,每片叶子里都藏着个小小的太阳。
除夕的厨房飘着糖醋排骨的香气。小安踮着脚够橱柜上的碗,爸爸从身后托住他的腋下,猛地把他举过头顶。“小心烫!” 妈妈的声音从油锅那边传来,油星溅在锅沿上噼啪作响。小安数着吊柜里的青花瓷碗,忽然发现爸爸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些,能稳稳托住他晃来晃去的脚丫。
饺子下锅时,妈妈让小安把硬币塞进面皮里。他偷偷在包着硬币的饺子上捏了个小尖角,却在端盘子时被爸爸发现。“作弊可不好。” 爸爸刮了下他的鼻子,却在盛饺子时,不动声色地把带尖角的那个放进小安碗里。咬到硬币的瞬间,小安看见爸爸正对着妈妈眨眼睛,窗外的烟花刚好在他们头顶炸开,金红色的光落在三人相握的手上。
雨后的小区花园长出蘑菇。小安蹲在月季花丛边,看蜗牛背着壳慢慢爬过湿漉漉的石阶。爷爷搬来小板凳坐在旁边,手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戏曲,胡琴声缠缠绵绵的。“这是白玉蜗牛,没有毒的。” 爷爷摘下老花镜,用树枝轻轻拨了拨蜗牛的触角,“像你小时候,碰一下就缩回去了。”
小安把蜗牛放在掌心,看它试探着伸出触角。爷爷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,像在临摹蜗牛爬行的轨迹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收音机里的戏文还在继续,讲着久远年代里的悲欢离合。小安忽然觉得,原来时光会悄悄藏在很多地方:蜗牛的壳里,爷爷的皱纹里,还有掌心那道永远温暖的纹路里。
冬夜的暖气片总带着橘红色的光。小安把冰凉的脚贴在暖气片上,看妈妈一针一线地缝补他磨破的书包带。顶针在灯光下闪着银光,线穿过帆布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。“明天就能背了。” 妈妈咬断线头,把书包往他怀里一塞,拉链头撞在搪瓷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小安抱着书包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发现补疤的形状像只小兔子。“妈妈是故意的吗?” 他举着书包凑到灯光下,妈妈正在往暖气片上放橘子,果皮的清香混着毛线的味道漫开来。“秘密。” 她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尖,橘瓣上的白丝落在毛衣上,像撒了把细小的星星。
春日的河滩长满了蒲公英。小安追着白绒毛跑,爸爸在后面举着相机小跑,镜头里的孩子正张开双臂,像要扑进风里。“慢点!” 爸爸的喊声被风吹散,小安忽然停在水洼边,弯腰去捞自己的倒影。水波荡漾时,他看见爸爸的影子正悄悄靠近,在他身后围成圈。
蒲公英的绒毛落在两人发间,爸爸摘下镜头盖,让小安透过取景器看世界。晃动的画面里,河水在阳光下碎成金箔,远处的芦苇丛摇摇晃晃。“按下这个按钮。” 爸爸的手掌覆盖住他的小手,快门声清脆地响起,把风、阳光和两人交叠的影子,都锁进了小小的胶片里。
暮色中的晾衣绳挂满了故事。小安数着衣架上的 T 恤,看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群等待起飞的鸟。妈妈正在收床单,被单扬起的瞬间,小安钻进去,在棉絮的云朵里打滚。“别闹。” 妈妈的笑声裹着阳光的味道,她轻轻拽着被单的四角,把小安裹成蛹的形状。
月光爬上晾衣绳时,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。刚晒好的床单散发着皂角的清香,小安把脸埋进妈妈的毛衣里,听她讲自己小时候的事:在晒谷场追蜻蜓,用井水冰西瓜,暴雨天和表姐在屋檐下踩水。讲到某个片段时,妈妈忽然停住,指着天边的月牙,“你看,月亮也在听呢。”
冰箱的灯总在深夜亮成小太阳。小安踮着脚够牛奶盒,爸爸忽然从身后冒出来,吓了他一跳。“饿了?” 爸爸打开抽屉拿出面包,果酱瓶的盖子拧不开,两人对着瓶口哈气,看白雾在玻璃上凝成水珠。面包片烤得滋滋响时,小安发现爸爸的睫毛上沾着面粉,像落了层细雪。
坐在餐桌旁分享吐司时,窗外的星星格外亮。爸爸忽然指着对面楼房的某扇窗,“你看,那家的小朋友也在吃宵夜。” 小安眯起眼睛望过去,果然看见模糊的人影在晃动。果酱沾在嘴角时,爸爸伸手替他擦掉,指尖带着烤面包的温度,小安忽然觉得,原来黑夜从来不是孤单的,因为总有盏灯会为你亮着。
换季的衣柜总是堆着旧衣服。小安翻出件袖口磨破的毛衣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三岁时妈妈亲手织的。他把毛衣套在玩偶熊身上,看它鼓成圆滚滚的模样,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比妈妈的毛衣针还大了。妈妈正在叠衬衫,樟脑丸的味道漫开来,她拿起件小衬衫比划着,“这件你穿时才到肚脐,现在能当枕头了。”
阳光从衣柜门缝钻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。小安把旧衣服一件件叠好,放进贴满贴纸的纸箱。妈妈忽然从箱底翻出双小鞋子,鞋底还沾着游乐场的沙粒。“这是你第一次去游乐园时穿的。” 她的指尖拂过磨损的鞋跟,“那天你非要自己走,结果在旋转木马旁摔了跤,却攥着棉花糖不肯松手。”
雪天的窗台总落着几只麻雀。小安撒了把小米在窗台上,看它们蹦蹦跳跳地啄食,翅膀扫过玻璃时留下细碎的白。爸爸正在贴窗花,红色的福字在雪光里格外鲜亮。“要倒着贴才对。” 爸爸举起福字让他看,“福到,就是福气来了。” 小安忽然发现,爸爸的耳朵冻得通红,像熟透的樱桃。
暮色降临时,他们堆的雪人已经戴上了红围巾。小安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雪人戴上,爸爸则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。倒计时的 “咔嚓” 声里,小安突然扑进爸爸怀里,雪沫子蹭了两人满身。照片洗出来时,背景里的雪人正对着镜头微笑,而相拥的父子俩,睫毛上都落着星星点点的雪。
初夏的傍晚总飘着栀子花的香。小安蹲在花坛边数花瓣,看露珠从花蕊滚落,在草叶上摔成碎钻。妈妈坐在石凳上择菜,竹篮里的豌豆荚鼓鼓囊囊的。“要吃甜豌豆吗?” 妈妈捏开豆荚,翡翠色的豆子滚进他手心,“像不像小翡翠?” 小安把豆子埋进土里,“它们会长大吗?”
妈妈没有回答,只是摘下朵栀子花别在他衣襟上。晚风拂过,花香钻进鼻腔时,小安忽然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暮色里慢慢拉长,而妈妈的影子始终在他身后,像棵沉默的大树。远处传来晚饭的吆喝声,他牵着妈妈的手往家走,忽然明白,有些答案从来不需要说出口,就像花开会结果,就像他们的影子总会重叠在一起。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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