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凝着层薄薄的水汽，林小满用指尖在雾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邻桌三个老太太正凑着头看手机里的广场舞视频，银铃般的笑声混着咖啡机的嗡鸣漫过来，她忽然想起上周在菜市场听见的对话 —— 卖豆腐的张婶说自家孙女总对着屏幕傻笑，穿蓝布衫的大爷接话，说现在的人连吵架都要隔着网线。
林小满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，是合租室友发来的消息：“晚上部门聚餐，我可能要十点才回。” 她回复了个 “注意安全” 的表情包，视线落在桌面那本摊开的速写本上。第三页画着地铁里的场景：穿校服的女孩举着手机自拍，镜头外站着位背帆布包的男生，正偷偷对着她的背影打字。
那是上周四的早高峰，林小满被挤在车厢中部，听见身旁两个陌生人的对话。穿西装的男人抱怨线上会议总让人走神，扎马尾的姑娘笑着说她昨天和网友视频，对方家的猫突然跳上键盘，结果整场聊天都在看猫主子踩出的乱码。“明明隔着千里，却好像坐在同一张沙发上。” 姑娘说这话时，眼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推开咖啡馆的门，冷风卷着银杏叶扑过来。林小满把围巾又紧了紧，想起半年前刚搬到这个小区时的样子。那时她总在傍晚看见楼下石桌上摆着副象棋，穿灰色夹克的老爷子对着空气念念有词。有天她下班早，看见老爷子正把棋子一颗颗装进铁盒，便随口问了句：“今天没找到对手？” 老爷子抬头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：“老伙计住院了，我替他守着棋盘。”
后来林小满常看见老爷子教放学的小孩摆棋，有时也会和买菜路过的主妇聊几句菜价。她渐渐明白，所谓社交，未必是推杯换盏的热闹，也可能是棋盘上未落的棋子，是擦肩而过时一句 “今天降温” 的提醒。就像她现在常去的那家花店，老板娘总会记得她偏爱洋桔梗，每次包花时都多放两支尤加利叶。
手机又响了，是大学室友发来的视频邀请。屏幕亮起的瞬间，三张熟悉的脸挤进来，背景是她们曾经合租的出租屋。“快看我们发现了什么！” 老大举着个褪色的笔记本晃了晃，那是毕业时大家轮流写的留言册。镜头里闪过 “记得你总在深夜煮泡面”“下次见面要带男朋友来” 的字迹，林小满忽然鼻子发酸。
她们隔着一千多公里聊了四十分钟，从各自的工作说到小区里的流浪猫。挂电话时老二突然说：“明年春天去婺源吧，就像大四那年说的那样。” 林小满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，轻声说好。挂在墙上的日历还停留在上个月，她伸手把日期翻到今天，忽然发现旁边空白处不知何时被画了个小小的笑脸，和今早她在玻璃窗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傍晚去超市买酸奶时，林小满在乳制品区遇见了楼下的老爷子。老人正对着一排益生菌酸奶犯愁，看见她便像找到救星：“小满姑娘，你帮我看看哪个适合肠胃不好的人喝？” 原来他的老棋友明天出院，想拎点东西去探望。林小满拿起两盒无糖款，听老人絮絮叨叨讲他们认识的经过 —— 三十年前在单位澡堂，因为抢同一个淋浴头吵了架，后来却成了棋友。
“现在年轻人总说线上聊得来，” 老爷子把酸奶放进购物篮，“可你知道吗？当年他帮我扛煤气罐爬五楼，我给他孙子做了半年的木制玩具。这些事，隔着屏幕能聊出来？” 林小满想起上周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插画师，对方发来的作品集里，有幅画着两个老人在路灯下下棋，画面角落写着：“有些陪伴，需要脚步声来丈量。”
收银台排队时，前面的年轻情侣正在争执。男孩说女朋友总在朋友圈发些莫名其妙的歌词，女孩委屈地辩解：“那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啊。” 林小满忽然想起自己速写本里的某页，画着地铁换乘通道里的巨幅广告，上面写着 “距离不是问题”。可此刻她看着那对近在咫尺却红着眼眶的情侣，忽然觉得，最遥远的距离或许不是空间，而是我在你对面，你却在看我朋友圈的更新。
回家路上经过小区广场，看见张婶带着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。领舞的阿姨动作格外舒展，林小满认出那是住在三单元的独居老人，上个月摔了腿，还是张婶每天上门给她送菜。音乐换成《最炫民族风》时，穿蓝布衫的大爷推着轮椅过来，轮椅上的老太太正跟着节奏拍手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合租室友回来时，林小满正在厨房煮姜汤。“聚餐取消了，” 女孩甩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，“领导说线上开会就行，省得大家来回跑。” 她接过姜汤喝了一大口，忽然笑起来：“不过刚在电梯里遇见隔壁的小姐姐，她说她家烤箱坏了，想借我们的烤红薯。”
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，林小满看着室友在微信群里回复邻居的消息，忽然想去翻翻那本速写本。最新的一页画着厨房的场景：两个女孩围着锅台，蒸汽模糊了眼镜片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：“原来有些温暖，需要共享一个烤箱才能发酵。”
深夜的微信提示音格外清晰，是那位插画师发来的新作品。画面中央是张交织的网，网线的节点处点缀着各种小图标：棋盘、烤箱、轮椅、广场舞的红绸带…… 最边缘有个小小的对话框，里面写着：“你看这张网，有的线粗，有的线细，有的亮着，有的暗了，但只要还有一根连着，就不算孤单。”
林小满点开对话框，输入 “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银杏”，想了想又加上句 “我知道有家咖啡馆的热可可特别好”。发送的瞬间，她听见室友在客厅里和隔壁邻居打电话，商量着周末一起去买新烤箱。窗外的月光漫进来，落在速写本上那个未完成的笑脸轮廓上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咧开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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