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古寺的铜铃总在风里摇晃,碎成一地金箔似的阳光。我踩着石阶上的青苔走过时,正撞见僧人弯腰拾起落在经卷上的银杏叶,指尖与泛黄的纸页相触,像两株沉默生长的植物在交换年轮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深秋走进这座山。背包里塞满了城市的喧嚣,直到听见晨钟撞碎薄雾,才惊觉鞋跟沾着的泥块里,竟藏着比写字楼玻璃更透亮的光。佛殿檐角的走兽望着我,眼神里没有评判,只有千年不变的悲悯,仿佛在说:急什么呢,连落叶都知道等一阵风再归根。
厢房的窗台上摆着半盏残茶,茶渍在白瓷上晕成模糊的山形。守殿的师父说这是去年香客留下的,”人走了,茶凉了,可茶渍还记得他当时望着佛像的模样。” 我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只没送出去的钢笔,笔尖凝着未干的墨水,像句永远卡在喉咙里的道歉。原来世间所有遗憾,都在以另一种方式固执地活着。
佛前的长明灯跳了跳,把我的影子投在壁画上。飞天的飘带缠住我的手腕,供养人的笑容漫过我的肩膀,那些颜料里掺着的金粉,是多少朝代的月光磨成的碎屑?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师父说每一粒尘埃都记着祈愿,”求平安的,求重逢的,求放下的,最后都变成了同一种重量。”
后山的菩提树种在石缝里,根系扒着岩石往下钻,像无数只手在托举着什么。有个穿校服的姑娘总在树下打坐,校服口袋露出半截日记本。她说奶奶走后总托梦给她,梦里的场景永远是这棵树下,”佛会不会把人的思念变成年轮?我数了三年,真的多了三道圈。” 风吹过枝叶的声响,倒像是谁在轻轻点头。
斋堂的木门总在饭点吱呀作响,盛饭的义工阿姨手腕上缠着褪色的红绳。她说年轻时和丈夫吵得最凶的那天,在这里偷拿了双木筷,”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认不出人,可每次喂他喝粥,用这双筷子就乖乖张嘴。” 木筷上的包浆亮得发光,藏着比经文更柔软的注解。
藏经阁的楼梯被踩得发亮,第三级台阶总在阴天渗水。管书的老僧说那是五十年前山洪暴发时,有位读书人用身体堵住漏雨的窗,”他怀里揣着的《金刚经》没湿一页,现在每到梅雨季,这台阶就替他掉几滴眼泪。” 我摸着潮湿的木纹,忽然懂得有些牺牲,从来不需要碑石来证明。
供灯的烛芯结着灯花,像未拆的信。有个男人每天来添灯油,西装袖口沾着机油。他说儿子在国外读博,三年没回家了,”佛前的灯亮着,就像他房间的灯还开着。” 烛泪顺着灯台往下淌,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湖泊,倒映着两个互相遥望的月亮。
放生池的乌龟总在午后爬上岸,趴在那块刻着 “慈悲” 的石头上晒太阳。有个穿旗袍的奶奶拎着馒头来喂它们,银发在风里飘成蒲公英。她说年轻时扔过一只受伤的流浪猫,现在看见这些龟就想补点什么,”佛是不是也记仇啊?可我喂了十年,它们见我就摇尾巴呢。” 水波荡开的涟漪,像谁在悄悄原谅。
钟楼的绳子磨得只剩半截,撞钟的师父说这绳子比他的戒龄还长。”早年有个小和尚总偷懒,把钟撞得有气无力,后来他下山打仗,再也没回来。” 师父拉动绳子的手顿了顿,钟声漫过山谷时,惊起一群白鹭,”现在每次撞钟,都像在喊他回家吃饭。”
厢房的竹床摇摇晃晃,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。有个背包客在这里住了半个月,每天对着墙壁写日记。他说前女友喜欢这里的日出,分手时答应过带她来,”现在墙纸上全是她的名字,佛会不会帮我念给她听?” 晨光爬上字迹时,那些笔画忽然变得温柔,像被谁轻轻抚摸过。
药寮的陶罐里熬着艾草,苦涩的香气漫过整个院子。采药的师父膝盖上有块疤,是年轻时为救坠崖的香客留下的。”当时满脑子都是 ‘ 不能让他死 ‘,后来才知道,那香客是来寻短见的。” 药汁咕嘟咕嘟地响,像在重复那句没说出口的话:你看,连绝境里都藏着转机。
暮秋的雨下了整整三天,香案上的铜炉结了层薄锈。有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来拜佛,老爷爷的拐杖在青砖上敲出笃笃的声响。他们没求什么,只是对着佛像鞠了三个躬,”结婚五十年,吵了五十年,今天来谢谢佛,让我们吵不散。” 雨声里混着他们的笑声,像两株依偎着的芦苇。
离寺那天,我在山门口看见卖花的阿婆。她篮子里的雏菊沾着露水,每一朵都朝着寺庙的方向。”佛喜欢干净的东西,” 阿婆往我手里塞了一朵,”就像人心里的念想,得带着露水才鲜活。” 下山的路渐渐热闹起来,可那朵雏菊在我掌心,始终保持着向上的姿态。
后来每次想起那座山,总觉得佛不是高高在上的塑像,而是石阶上的青苔,是藏经阁的潮湿,是无数人留在那里的眼泪与微笑。就像此刻窗外的月光,正漫过晾衣绳上的衬衫,漫过未关的电脑屏幕,漫过案头那本翻开的诗集 —— 原来慈悲从不需要刻意寻找,它早就在生活的缝隙里,长成了我们赖以呼吸的空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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