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汉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，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映着西墙上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墙皮。墙根下的蜀葵开得正盛，紫红色的花瓣朝着日头的方向微微倾斜，像是一群虔诚的朝拜者。他望着村东头新立起来的蓝色方阵，那些亮晶晶的板子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，与自家屋顶上炊烟的暖黄格格不入。
那是村里统一安装的光伏板。村支书三天前带着技术员来丈量屋顶时，李老汉正用竹篾修补鸡笼。技术员举着红外测温仪在房檐下走动，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惊飞了檐下燕子，他下意识地把竹篾往身后藏了藏。”叔，这光伏板可比您喂二十只鸡划算。” 村支书递过来的宣传单上，光伏板的图片旁边画着金灿灿的元宝，”阳光照一天，就能进一天钱，跟种了棵摇钱树似的。”
李老汉的手指在 “并网发电” 四个字上摩挲，粗粝的茧子把纸面蹭出毛边。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，大女儿发高烧，村里的柴油发电机却在关键时候坏了。他背着女儿往镇上卫生院跑，崎岖的山路在月光下像条银蛇，女儿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后颈，呼吸越来越微弱。后来女儿虽然救活了，但落下了病根，每到阴雨天就腿疼。那时他就想，要是村里能有用不完的电该多好。
安装光伏板的那天，李老汉的小孙子李阳特地从县城赶回来。十七岁的少年穿着印着电路板图案的 T 恤，蹲在屋顶上帮技术员递扳手，嘴里不停念叨着 “最大功率点跟踪”” 光伏转换效率 “。李老汉在院子里择菜，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，忽然觉得孙子和那些蓝色板子一样，都是他看不懂的新事物。
“爷爷，这板子发的电不仅够家里用，多余的还能卖给国家。” 李阳拿着万用表测量电压，表针跳动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，”您看这阳光，以前白白晒着，现在能变成钱呢。” 李老汉没接话，只是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。他记得李阳小时候总爱追着晒谷场上的光斑跑，摔倒了也不哭，爬起来举着沾满泥土的小手喊 “抓到大太阳啦”。
光伏板正式并网那天，村支书带着供电局的人来合闸。李老汉家的灯泡闪了三下，然后发出比以往明亮许多的光。李阳掏出手机对着电表拍视频，嘴里喊着 “0.5 度电了””1 度电了 “。李老汉看着墙上的石英钟，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，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，一家人围着煤油灯吃饭，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女儿的麻花辫上，烫出个小小的焦痕。
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。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光伏板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李老汉披着蓑衣爬上屋顶，看见蓝色的板子在风雨里微微颤动，像一群收拢翅膀的水鸟。他伸手去摸边框，冰冷的金属上凝结着水珠，顺着指缝滴进衣领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这时手机响了，是李阳从县城打来的：”爷爷，光伏板有自动避雷系统，您别上去看。”
挂了电话，李老汉坐在屋檐下看着雨幕。远处的变压器在闪电中偶尔亮起，想起年轻时每逢雷雨就得拔保险丝，现在的电竟然变得这么 “懂事”。雨停后彩虹挂在西边的山尖，光伏板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，李老汉数着板子上的水珠，忽然觉得这些蓝色的家伙也没那么碍眼。
秋收时节，李老汉第一次收到了卖电的钱。一百二十七块六毛，信用社的短信提醒弹出时，他正用电动脱粒机打谷子。机器轰鸣着吞吐稻穗，谷粒落在麻袋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想起年轻时用木桶打谷，一天下来腰像要断了，现在插上电就能省力，这电里似乎真的藏着太阳的力气。
李阳放寒假回来时，带了个奇怪的设备。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接在光伏板的线路上，手机扫描二维码后，就能看到实时发电量。”爷爷您看，今天晴天，已经发了三度电。” 少年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”这些数据会传到云端，还能预测明天的发电量呢。” 李老汉凑过去看，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像山坡上的羊肠小道，他忽然明白，原来阳光也能被算出来。
除夕夜，村里的路灯第一次亮到天明。那些装着小型光伏板的路灯，在雪夜里发出暖黄的光，把村道照得像铺了层碎金。李老汉带着小孙女去拜年，孩子指着路灯下的影子喊：”爷爷快看，太阳在夜里也跟着我们走。”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，自己背着女儿深一脚浅一脚赶路的模样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开春后，李老汉在光伏板下方种了几排喜阴的药材。技术员说这样既能提高土地利用率，又能给板子降温，提高发电效率。看着药材的嫩芽从板缝间钻出来，李老汉觉得这些蓝色板子像是变成了会下蛋的鸡，既能生电又能护着庄稼。他开始每天傍晚都去看电表，那些跳动的数字像是阳光写给他的信。
麦收时节，邻村的老王来取经。他站在李老汉家的屋顶下，数着整齐排列的光伏板：”老李，这玩意儿真能挣钱？” 李老汉没说话，只是打开手机里的电费账单。老王看着每个月稳定增长的收入数字，忽然拍了下大腿：”我家那三间瓦房，也该请些 ‘ 太阳伙计 ‘ 来帮忙了。”
那天傍晚，李阳在屋顶给光伏板除尘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与光伏板的阴影交叠在一起。李老汉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，看着孙子的动作，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在这里追逐光斑的模样。时光好像绕了个圈，那些被孩子抓住的阳光，终于以另一种方式落回了这个院子。
暮色渐浓时，远处的光伏电站亮起了指示灯。那些蓝色的板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，像是大地睁开的眼睛。李老汉摸出老花镜，看着手机里不断更新的发电量数据，忽然想给远方的女儿打个电话。他想告诉她，家里的灯现在亮得很，连夜里走路都不用摸黑了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，带着稻禾的清香。光伏板在风中轻轻嗡鸣，像是在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。李老汉抬头望向天空，月亮已经升起，星星开始闪烁，而那些沉默的蓝色板子，正悄悄把白天储存的阳光，变成流进千家万户的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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