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岭深处的核桃沟藏在云雾里，像块被时光遗忘的翡翠。李守义蹲在自家老屋门槛上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映着墙上褪色的奖状 —— 那是二十年前他作为伐木工模范领的，如今纸边都卷了毛边。
“爹，镇上来人说要在咱后山装板板。” 儿子李根柱背着半篓刚摘的五味子进门，裤脚还沾着晨露，“说那玩意儿能晒太阳发电，发够了电就能抵咱烧柴的‘碳’。”
李守义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，铁灰色的烟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。他这辈子跟山打交道，砍过树也种过树，却从没听说过 “碳” 还能被抵掉。去年冬天镇上开大会，村支书拿着红本本念 “双碳目标”，他只记住 “以后不能随便烧柴了”，回家把劈好的柴火垛子又往柴房深处挪了挪。
变化是从春末开始的。一群戴安全帽的年轻人卷着图纸进了山，全站仪的激光束在核桃沟的悬崖上跳来跳去。李根柱凑热闹去看，回来比划着说要在鹰嘴崖装几千块 “镜子”，还说这些镜子发的电够全村用十年。
“净瞎掰。” 李守义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柴，蓝火苗舔着铁锅，腾起的烟让他忍不住咳嗽，“三十年前大炼钢铁，把咱这的松树砍得光秃秃，后来一场山洪冲垮了半条沟。现在又折腾，山能经得住几回折腾？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，自己藏在床底下的存折里，还躺着当年退耕还林的补偿款。那些钱是用成片的油松林换来的，如今松林郁郁苍苍，风过处能听见松涛像唱歌，他舍不得这声音被机器轰鸣声盖过。
光伏电站的钢架竖起来那天，李守义背着砍刀上了山。他没去鹰嘴崖，而是往南坡的碳汇林走。那片林子是五年前栽的，树苗还是他亲手培的土。现在油松长到碗口粗，林下的野草莓红得透亮，他摘了一颗放嘴里，酸甜的汁液混着松针的清香在舌尖散开。
“老李叔，您也来监工啊？” 村支书张保国扛着铁锹走过来，军绿色胶鞋上沾着黄泥巴，“这光伏板跟您的林子是老搭档呢，发电不冒烟，种树还能存碳，俩加起来就是咱核桃沟的‘零碳秘籍’。”
李守义哼了一声，用砍刀把缠在树干上的藤蔓割断：“我就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伤着我的树。” 话虽硬气，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鹰嘴崖的方向。阳光下，成片的光伏板泛着银蓝色的光，像给灰褐色的山岩披了件鱼鳞甲。
真正让他改变想法是七月的暴雨。往年这个时候，他总得半夜爬起来加固屋后的护坡，生怕山水冲垮墙根。但今年暴雨连下了三天，院墙外的排水沟里水流得哗哗响，却没漫出半分。
“是光伏站的功劳。” 李根柱端着刚熬好的姜汤进来，脸上带着兴奋，“他们修的排水渠比咱老辈挖的深三尺，还在沟口修了沉淀池，泥沙都被拦住了。” 他指了指墙上新挂的电表，“您看，这三天发的电不仅够咱用，还往县电网送了不少，供电所刚打电话说要给咱补钱呢。”
李守义盯着电表上跳动的数字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。那时他还是个壮小伙，跟着伐木队在林子里穿梭，油锯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。有天他锯倒一棵百年老松，树倒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，吹落了他头顶的安全帽。现在想来，那阵风里好像藏着松针的呜咽。
秋收后的第一个集日，李守义揣着儿子给的电费补贴进了镇。供销社门口的大屏幕正播放新闻，一个戴眼镜的专家举着图表说：“…… 林业碳汇与光伏互补模式，正在让越来越多的乡村实现碳收支平衡。” 他听不懂 “碳收支平衡”，但看见屏幕上闪过的画面 —— 那不是鹰嘴崖的光伏站吗？银蓝色的板阵旁边，他亲手栽的油松林绿得发亮。
回家路上，他绕道去了光伏站的控制室。值班的年轻人给他看实时监测屏，曲线在屏幕上起伏跳动。“李大爷您看，这是发电量，这是咱村的用电量，多出的部分就是‘绿电’，相当于少烧了这么多煤。” 年轻人指着换算出来的数字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这些煤能排多少碳，您的林子就能存多少碳，一进一出，咱就‘碳中和’了。”
李守义摸了摸控制室的玻璃，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爷爷总说山是活的，你对它好，它就给你结核桃、长药材。现在他好像懂了，那些银蓝色的光伏板不是在折腾山，是换了种方式跟山交朋友。
冬至那天，核桃沟飘起了今年第一场雪。李守义踩着薄雪去巡林，雪粒子落在光伏板上，很快就被板下的自融系统化掉了。他站在林子里，听着光伏板发出轻微的嗡鸣，混着松涛声，像一首新的山林歌谣。
山脚下，李根柱正指挥着村民给果树缠保温膜。新盖的民宿前，几个城里来的游客举着手机拍雪景，镜头里，银装素裹的山梁上，光伏板的反光与雪光交相辉映，像撒了一把碎星星。
“爹，晚饭吃羊肉汤！” 儿子的喊声顺着风飘上来。李守义应了一声，往山下走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，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盖住，仿佛从未有人走过。但他知道，有些印记是盖不住的，就像那些扎在土里的松树根，就像那些嵌在山岩上的光伏板，都在悄悄改变着核桃沟的呼吸。
免责声明：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，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，真实性请自行鉴别，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，如有侵权等情况，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