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王建军蹲在小区废品站的磅秤旁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褪色的汽修工执照。执照上的照片还是十年前的模样,那时他额前还有浓密的黑发,不像现在只剩稀疏的灰白茬。收废品的老李正用钢管撬动压瘪的啤酒罐,铁皮摩擦的刺耳声响里,王建军听见手机在裤兜震动起来。
是女儿班主任发来的微信,说倩倩又在课堂上偷偷画画。点开图片,屏幕里跳出一幅稚嫩的铅笔画:歪歪扭扭的小轿车旁,扎马尾的女孩正踮脚够引擎盖。王建军喉结动了动,把手机揣回兜里时,指腹蹭到了冰凉的金属 —— 那是他今早从旧工具箱里翻出的火花塞套筒,锃亮的表面映出满脸沟壑。
“要我说你就别犟了。” 老李把踩扁的易拉罐扔进蛇皮袋,”隔壁汽修厂老王上个月收了辆帕萨特,转手挣的够你闺女报半年兴趣班。” 王建军没接话,目光越过废品站的铁栅栏,落在对面小区的梧桐树上。去年深秋,倩倩就是在那棵树下,指着邻居家的捷达说想要同款车模。
三天后的周末,王建军揣着攒了半年的三万块钱,挤进了城郊的二手车市场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裹着汽油味扑面而来,穿花衬衫的贩子正拍着辆红色奇瑞的引擎盖:”美女一手车,全程 4S 店保养!” 他下意识皱眉,手指在裤缝里蜷了蜷 —— 那车的保险杠缝隙里还卡着黄色的补漆笔痕迹。
转过第三个拐角时,一辆银灰色捷达突然撞进眼帘。车身上布满细密的划痕,像块被反复摩挲的旧银锭,但四只轮胎的胎毛都还在。王建军绕着车走了两圈,蹲下来看底盘时,裤膝盖蹭到地面的油污。”师傅懂行啊。” 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,递烟的手白净得不像车主,”我爸的车,他上月查出糖尿病,医生不让再开手动挡。”
打开发动机舱的瞬间,王建军的眼睛亮了。线束接口没有泛黄的氧化痕迹,机油加注口内壁干干净净。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套筒扳手,拧开机油尺在阳光下晃了晃,油液呈透亮的琥珀色。”保养得不错。” 他声音有点发紧,指尖捏着扳手的力道让指节泛白,”为啥挂这么低的价?”
年轻人突然红了眼眶。他说父亲是出租车司机,这辆车跑了五年夜班,仪表盘上的 28 万公里数里,有一半是为了给他凑大学学费跑的。”我现在在 4S 店做售后,想给我爸换辆自动挡。” 他踢了踢轮胎,”但这车跟了他这么久,总觉得得交给懂它的人。”
交易手续办得异常顺利。王建军把钱递给年轻人时,对方突然塞给他个牛皮本:”我爸记的保养日志,每次换机油都写着里程数。” 回到小区已是傍晚,他把捷达停在废品站对面的空地上,倩倩抱着画板跑下楼,小手指着副驾驶座:”爸爸,那里有本作业本!”
笔记本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:穿出租车制服的男人站在新车旁,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王建军翻到最后一页,最新的记录是上月的,字迹歪歪扭扭:”今天倩倩生日,跑了三个夜班,挣够买画笔的钱。” 他突然想起什么,猛地拉开后备厢 —— 垫着的旧毛巾下,藏着套崭新的水彩颜料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王建军下班后就泡在废品站旁的空地上。他用老李给的废铁皮做了简易挡泥板,把倩倩画的小轿车图案喷在后备厢盖上。有天深夜,他正在调整怠速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那个年轻人发来的视频:戴眼镜的小伙子正扶着白发老人,在 4S 店看辆银色的轩逸,老人摸着自动挡的换挡杆,笑得像个孩子。
中秋节那天,王建军开着捷达去学校接倩倩。女孩抱着获奖的画作坐进副驾驶,油画布上是辆布满划痕的捷达,车顶上落满金黄的银杏叶。”老师说我画得有故事。” 倩倩晃着腿,”爸爸,我们能开着它去看爷爷吗?” 王建军发动汽车,引擎的轰鸣平稳得像段低沉的哼唱,他突然想起那个保养日志本里的话:好车不是没伤痕,是伤痕里都长着劲儿。
车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王建军转动方向盘时,手腕上的旧手表晃了晃。表盘里的指针追着彼此跑了十年,就像他追着生活跑的这些年。后视镜里,那辆银灰色的捷达正驮着夕阳往前跑,车身上的划痕在光线下闪闪发亮,像谁在上面刻满了勋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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