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阳台角落的薄荷又窜高了半寸,叶片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。我伸手掐下最顶端的嫩芽,指腹立刻沾染上清冽的气息,像偷藏了整座春天的秘密。这种带着凉意的香气总让我想起祖母的搪瓷盆,那年她总在晨光里蹲在葡萄架下,把刚摘的薄荷叶塞进玻璃罐,兑上白糖和凉白开,泡出琥珀色的夏天。
厨房的瓷砖缝里还嵌着上周炖肉的油渍,用小苏打擦了三遍才淡去些。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时,我总盯着旋转的扇叶发呆,那些被吸走的油烟里藏着多少故事?楼下张婶的糖醋排骨、对门小伙的番茄炒蛋,或许还有谁在深夜煮一碗阳春面,热气模糊了眼镜片,也模糊了窗外的月光。
菜市场的喧嚣是从凌晨四点开始酝酿的。萝卜上的泥还带着田埂的湿润,鲈鱼在泡沫箱里甩动尾巴,溅起的水花落在卖鱼翁的胶鞋上。穿蓝布衫的阿婆捏着塑料袋讨价还价,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,柔韧却有力量。我曾在那里见过最生动的颜色:紫得发亮的茄子堆成小山,金黄的南瓜切开半只,露出橙红的瓜瓤,连空气中都漂浮着青柠与生姜碰撞的辛香。
旧物箱底层压着褪色的日记本,某页写着二十岁生日的愿望:“要去看北极光,要在塞纳河上划船。” 如今那页纸边缘已经发脆,钢笔字迹洇开了淡淡的蓝。去年冬天整理衣柜时,翻出大学时的牛仔裤,腰围紧了两寸,裤脚磨出的毛边却依然倔强。这些被时光腌渍过的物件,像一颗颗话梅,含在嘴里先是酸涩,慢慢就渗出清甜。
雨下了整整三天,窗台积起浅浅的水洼。有只蜗牛背着半透明的壳,正沿着玻璃缓慢爬行,留下银亮的轨迹。我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了半小时,看它翻越窗框的凸起,看它在积水边缘犹豫徘徊。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也是这样的雨天,我和弟弟蹲在屋檐下比赛谁的蜗牛爬得快,母亲在屋里喊吃饭,我们却舍不得挪开脚步。
地铁站的自动贩卖机总在傍晚吐出温热的咖啡。穿灰色风衣的姑娘投币时掉了枚硬币,它在瓷砖地上转了三圈,最后停在我的鞋边。弯腰拾起时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,抬头看见她眼里的慌张,像受惊的小鹿。“谢谢” 两个字很轻,混在列车进站的呼啸里,却在我掌心留下了暖意。
小区的桂花树要等秋分才肯开花。去年此时,整栋楼都浸在甜香里,三楼的奶奶会摘下枝头的花,装进纱布袋分给每户人家。我把花袋塞进衣柜,今年春天翻出毛衣时,竟还能闻到淡淡的余韵。有次加班晚归,看见保安大叔正用竹竿打落残花,问他为何不等自然凋谢,他说:“落在地上被踩碎了可惜,收起来给孩子们做香包。”
厨房的定时器是只企鹅形状,每次铃响都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摇晃。烤面包时它在台面上蹦跳,炖鸡汤时它在雾气里模糊了轮廓。有次忘了设定时间,锅里的粥熬成了焦糊,它却安静地站在旁边,仿佛在替我惋惜。现在每次做饭,我都要拍拍它的脑袋,好像这样就能和时间达成和解。
便利店的关东煮在午夜格外诱人。萝卜吸饱了汤汁,海带结在沸水里轻轻翻滚,鱼丸的白胖身影在玻璃柜里若隐若现。穿工装的师傅捧着纸碗站在门口,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;年轻情侣分食一根鱼肠,女孩笑着擦掉男孩嘴角的酱汁。暖黄的灯光透过橱窗,给每个晚归的人披上了件隐形的披风。
阳台上的多肉又爆了侧芽,挤得花盆满满当当。我找了个酸奶盒当新容器,移苗时不小心碰断片叶子,汁液沾在指甲缝里,黏糊糊的像没干的胶水。把断叶平放在土面上,没指望它能活,谁知半个月后竟冒出了细小的根须。这些沉默的植物总在教我,破碎之后,依然可以有新生。
暮色漫进书房时,台灯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。钢笔在稿纸上划过,墨水洇开的速度比思绪慢半拍。写累了就抬头看对面的窗户,有户人家正围坐在餐桌旁,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窗帘上,像幅流动的皮影戏。突然觉得,所谓岁月静好,或许就是这样,你在写你的故事,而别人的故事,恰好成了你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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