犁铧切开冻土的声响,像大地舒展筋骨时的哈欠。霜花还凝在草叶边缘,老农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新翻的泥土,指缝间漏下的碎土块里,藏着去年秋收时未褪尽的麦香。这是北方平原苏醒的信号,每一寸土地都在等待一场与种子的重逢。
种子在陶瓮里沉睡了整个冬天。它们是被精心挑选过的,饱满得像孩童圆润的脸颊,表皮带着阳光晒过的琥珀色。农妇用粗布擦拭掉储存时蒙上的细尘,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纹路,仿佛在触摸一个个蜷缩的春天。墙角的竹筐里,浸种用的温水正冒着细密的热气,倒映着窗棂投下的菱形光斑,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放进了水里。
田埂边的柳树最先察觉季节的迁徙。毛茸茸的芽苞在枝条上鼓胀起来,风过时便轻轻摇晃,像一串串等待被吹响的小铃铛。燕子衔着春泥掠过新绿的麦田,翅尖扫过的地方,麦苗便顺势弯下腰,又猛地挺直,像是在与天空交换着秘密。远处的水渠开始解冻,冰块碰撞的叮咚声里,能听见水流奔向田野的急切。
播种的日子总伴着濛濛细雨。老农戴着草帽,裤脚卷到膝盖,赤着脚踩在泥泞里,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软土。木犁在身后画出流畅的弧线,湿润的泥土翻卷如波浪,散发出混杂着腐叶与矿物质的腥甜。农妇挎着竹篮跟在后面,指尖捻起种子的动作轻得像抚摸蝶翼,每一粒都准确落入泥土张开的怀抱。雨丝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,凝成细小的珍珠,又顺着皱纹滑进泥土,与种子作伴。
青苗破土时总带着股倔强的劲儿。先是顶破一层薄土,露出嫩黄的芽尖,像刚出生的雏鸟啄开蛋壳。不过三五天,就舒展成两瓣圆叶,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。晨露在叶面上滚动,把天空的蓝、云朵的白都映在里面,仿佛藏着一整个微型的苍穹。田埂上的蒲公英也赶来凑热闹,撑开白色的小伞,风过时便带着种子飞向远方,在新的土地上续写轮回的故事。
除草的妇人腰间别着小竹篓,指尖在禾苗间灵活地穿梭。那些抢营养的杂草被连根拔起,抖掉根部的泥土,扔进篓里。正午的阳光把影子缩成一团,贴在脚边的田垄上。妇人时不时直起腰,用袖子擦去额角的汗,目光扫过齐膝的青苗,嘴角便会漾起笑意。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,原来是放学的孩子提着水壶寻来,竹凳在田埂上搁稳当,娘俩坐在树荫下分食一块麦饼,碎屑掉在地上,引来几只麻雀跳跃啄食。
灌浆的时节,麦田会变成绿色的海洋。风过时,麦浪层层叠叠涌向天际,穗子沉甸甸地低着头,像是在积蓄着爆裂的力量。夜里的田野格外热闹,蛐蛐的鸣唱此起彼伏,萤火虫提着灯笼在禾苗间巡逻,偶尔有晚归的蛙群从水渠跃入麦田,溅起的水花惊得露珠纷纷滚落。守夜人的草棚里亮着马灯,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,在田垄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,像大地睁开的惺忪睡眼。
收割的镰刀磨得锃亮,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。老农把镰刀别在腰间,俯身握住一丛麦秆的动作带着韵律感,手腕翻转间,金黄的麦束便应声倒地。身后的麦捆码得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。脱粒机在田边轰鸣,麦粒从筛网落下的声音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一整个夏天的秘密。农妇们围坐在竹席上,将麦穗上残留的麦粒捋进簸箕,指尖被麦芒刺出细小的红点,却挡不住丰收的喜悦从眼角眉梢溢出来。
晾晒场上铺满了金色的麦浪。木耙在麦粒间游走,画出波浪状的纹路,阳光透过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孩子们最爱在麦堆里打滚,麦粒钻进衣领,带来微痒的触感,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。傍晚时分,夕阳把麦垛染成橘红色,归巢的鸽子掠过天际,翅膀切割着晚霞,与晒场上翻动的麦粒交相辉映,构成一幅流动的油画。
谷仓里的时光总是慢悠悠的。木架上的玉米串垂成金色的瀑布,墙角的麻袋里装满了饱满的花生,空气中浮动着干燥的谷物气息。老农坐在竹椅上,吧嗒着旱烟,目光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收成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眼角沟壑里的满足。老鼠在梁上窸窸窣窣地跑过,却不敢靠近挂在房梁上的捕鼠夹,那里还粘着去年秋天的稻壳。
第一场霜降临时,田野便卸去了浓妆。裸露的土地呈现出深沉的赭红色,像卸了甲胄的老兵,在寒风里沉默伫立。老农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行走,给土地松最后一遍土,脚步踏在冻土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远处的菜园里,白菜裹紧了绿色的外衣,萝卜在土里憋红了脸蛋,等待着被采收的命运。屋檐下的辣椒串在风中摇晃,把最后的火红印在渐暗的天幕上。
雪落下来时,田野便成了素白的宣纸。竹扫帚在雪地上扫出蜿蜒的小径,通向菜园的储藏窖。窖里的土豆还带着泥土的温度,白菜叶上凝着细小的冰晶,像是谁撒下的碎钻。守窖的老狗蜷缩在草堆上,耳朵警惕地竖着,偶尔抬起头,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是在回应大地的鼾声。
当春风再次拂过田埂,冻土下的种子又会苏醒。那些被雪水浸润的泥土,正酝酿着新的生机。老农把去年留下的稻种倒进陶瓮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,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光阴的故事。墙角的犁铧泛着幽光,等待着与土地再次相遇,在田垄上写下新的诗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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