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在窗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，像谁用银线绣的星子。孩子踮脚够着晾衣绳上的小衬衫，棉布蹭过鼻尖，扬起一阵阳光晒过的暖香。他忽然转头，睫毛上还沾着午睡后的困意：“妈妈，影子会长大吗？”
晾衣夹在风中轻轻碰撞，发出风铃般的脆响。我望着他攥着衣角的小手，指甲盖泛着珍珠贝母的光泽。那些被童谣浸润的晨昏，那些在绘本里跋涉的四季，正沿着掌纹悄悄漫延成河。
春末的雨总带着草木的清甜。我们踩着水洼穿过巷口，他的小雨靴啪嗒啪嗒敲打着青石板，惊飞了墙根下啄食的麻雀。“快看！” 他忽然停在老槐树前，指着树干上斑驳的苔藓，“蘑菇在写日记呢。” 雨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，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，倒映着晃动的树冠。
暮色漫进厨房时，他总爱搬个小板凳守在料理台旁。看我揉面团时，会偷偷扯下一小块捏成歪歪扭扭的星星；见我切番茄，便举着陶瓷刀在案板上划下不成形的太阳。蒸汽模糊了玻璃窗，把两个依偎的身影拓印成朦胧的水墨画，菜香里飘着他含混不清的提问：“为什么糖会跳进面粉里呀？”
夏夜的阳台铺满月光。他趴在藤椅上数萤火虫，小手指划过夜空，仿佛在触摸那些遥远的星辰。我摇着蒲扇讲月亮的故事，他忽然捂住我的嘴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黑曜石：“嘘 —— 嫦娥在给玉兔读我们的诗呢。” 风穿过葡萄藤的缝隙，把他的童声揉成了一串银铃。
秋叶落在钢琴盖上时，他总爱踩着琴键跳舞。不成调的音符跌跌撞撞地飞出窗外，与银杏叶的簌簌声缠绕成歌。我坐在琴凳上翻乐谱，他忽然扑进怀里，脸颊贴着我的锁骨：“妈妈的心跳像小鼓，在给我伴奏呢。” 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在我们交叠的手上投下琴键般的光影。
初雪那天，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。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，又把自己的绒线帽摘下来扣上去，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。“它会冷吗？” 他忽然担忧地戳了戳雪人的肚子，雪花在他指尖化成透明的泪。我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呵气，看白雾在我们之间升起又散开，像个易碎的梦。
书架第三层摆着他的秘密盒子。里面有褪色的蝴蝶翅膀，有捡来的碎玻璃，有乳牙掉落后留下的小空隙。他总在睡前拉着我坐在地毯上，一样样翻出来讲述它们的来历。月光爬上书脊时，那些琐碎的物件忽然有了生命，在我们的低语里长出了翅膀。
他的鞋子在鞋柜里排着队长大。从虎头鞋到运动鞋，从凉鞋到棉靴，每双鞋里都藏着个小故事。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，他忽然指着我的高跟鞋：“妈妈的鞋子会跳舞，等我长大，要和它们跳一支华尔兹。” 鞋油的气味混着他发间的奶香味，在玄关暖黄的灯光里酿成了蜜。
春风又起时，他背着书包站在巷口。红领巾在风里飘成小小的火焰，书包上的卡通贴纸在阳光下闪着光。“妈妈不用送啦。” 他挥挥手转身跑开，书包在背上颠出欢快的节奏。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逐渐长高的背影，看他蹦蹦跳跳地穿过杏花树，忽然发现他的步伐里，藏着我所有的时光。
傍晚收衣服时，晾衣绳上晃着他的校服衬衫。棉布触感依旧柔软，只是袖口比去年长了两寸。风过时，衬衫下摆轻轻扫过我的手背，像他小时候总爱蹭来蹭去的脸颊。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，夹杂着他与同学的笑闹，那些被月光浸润过的晨昏，正沿着晾衣绳，悄悄长成新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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