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槐树又落了半地碎金,我蹲下身捡拾那片沾着雨痕的叶子时,指腹突然触到熟悉的温度。是他从身后轻轻覆上来的手掌,带着刚从菜市场拎回来的生姜气息,混着夏末特有的潮湿暖意。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,他在图书馆三楼的拐角撞翻我的书,散落的《人间词话》里夹着的银杏叶,如今还压在我们卧室的玻璃台板下。
那时他总说我看书时睫毛像振翅的蝶,我却嫌他递来的奶茶太甜。第一次牵手在跨年夜的天桥上,风把我的围巾吹到他颈间,纠缠的毛线球像极了当时乱撞的心。他突然低头时,我看见他耳尖泛起的红,比远处跨年烟火更灼人。后来他说,那天口袋里的戒指盒硌得大腿发麻,终究没敢拿出来。
求婚是在医院的走廊里。我发着高烧昏昏沉沉,他趴在床边守了整宿,晨光爬上他眼下的乌青时,他突然握住我扎着输液针的手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嫁给我吧,以后发烧我能端水,痛经我会熬红糖,老了走不动路,我当你的拐杖。” 输液管里的药水滴答作响,我盯着他胡茬里钻出的白,突然想起他二十岁时穿白衬衫的模样,眼泪就漫过了枕头。
婚礼那天的香槟塔倒了半座,他攥着我的手在台上傻笑,誓词卡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。台下起哄让他说最动人的情话,他憋了半天,说刚认识时我总爱在他论文上画小老鼠,现在厨房的冰箱贴全是我画的丑猫。后排的闺蜜哭得抽噎,我望着他西装领口歪掉的领结,忽然明白最珍贵的承诺,从不在华丽的辞藻里,而在把对方的怪癖,当成岁月里的糖。
日子像煲汤的砂锅,慢慢熬出稠厚的香。他记得我不吃葱姜蒜,每次炒菜都先盛出我的那份;我知道他失眠时要听雨声,便在卧室装了模拟自然声的音响。有次他出差,我对着空荡的客厅突然慌了神,翻出他临走前切好的柠檬片,泡在水里喝出了眼泪。原来依赖不是软弱,是把对方活成了自己的一部分,像左肺与右肺,共享着每一次呼吸。
争吵也不是没有过。为他总把袜子扔在沙发上,为我追剧时吵到他工作,最凶的一次冷战了三天。第四天清晨,我在厨房发现他熬了我爱吃的南瓜粥,碗底压着张纸条,画着两个背对背的小人,其中一个举着投降的旗子。我咬着勺子笑出泪,转身看见他靠在门框上,眼里的红血丝比我的还重。后来他说,那三天他在书房睡,半夜总忍不住摸黑到卧室门口,听我有没有踢被子。
去年他生日,我偷偷联系了他失联多年的发小,把人从另一座城市接来。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餐厅,他愣住的瞬间,我看见时光在他眼里倒流。三个男人喝得酩酊大醉,他抱着发小哭,说当年穷得只能分一碗泡面,现在却能请对方吃最好的牛排。我坐在旁边剥虾,忽然懂得婚姻不仅是两个人的事,是把对方的过去,也纳入自己的未来里,像修补老照片,让所有珍贵的碎片都有归宿。
上个月体检,他的报告里有项指标不太好。拿到化验单那天,秋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,我站在医院的梧桐树下,手指抖得捏不住那张纸。他从身后抱住我,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说别怕,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提前退休,正好陪我去云南住半年,看我念叨了十年的玉龙雪山。回家的路上,他牵着我的手穿过斑马线,阳光透过树叶在他鬓角的白发上跳跃,我突然不怕了。原来爱到深处,连恐惧都变成了勇气,因为知道无论前路有什么,身边这个人,会和你一起扛。
昨夜他加班到很晚,我趴在沙发上等他,迷迷糊糊中感觉被人抱起。他的肩膀比年轻时宽厚了许多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消毒水味 —— 最近他总说医院的味道洗不掉。我往他怀里缩了缩,听见他轻声说 “吵醒你了”。黑暗中,他的心跳声像古老的钟摆,敲打着岁月的节奏。我想起二十岁时,他第一次把我拥在怀里,也是这样的心跳,只是那时的急促里带着青涩,如今多了些沉稳,却比当年更让人心安。
今早整理旧物,翻出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—— 个掉了漆的音乐盒,拧上发条,还能断断续续哼出《卡农》的调子。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他端着牛奶走进来,看见我手里的音乐盒,笑着说当年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的,现在看真寒酸。我摇摇头,把脸颊贴在微凉的金属外壳上,听见里面藏着的,是十七年前那个少年,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心动。
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了片叶子,这次他先我一步捡起来,夹进我正在读的书里。叶脉清晰的纹路,像极了我们牵过的无数个日夜。我望着他眼角的皱纹,突然想起婚礼上牧师说的话:婚姻不是找个完美的人,是用完美的眼光,欣赏那个不完美的人。
暮色漫进窗户时,厨房飘来排骨汤的香。他系着我绣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,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。我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,感受着他腹间温热的弧度。锅里的汤咕嘟作响,像我们共度过的一万多个晨昏,平淡,却有着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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