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雪的指甲在网吧泛黄的键盘上敲出细碎的声响，CRT 显示器泛着青蓝的光，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根根分明。2008 年的南方小镇网吧里，烟味混着泡面香在空气里发酵，穿背心的网管正用拖把使劲蹭着满地的烟灰。她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，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图标突然跳了起来，像只不安分的精灵。
点开那个带着红围巾的头像时，手指差点按错了键。对话框里跳出妹妹陈雨的消息，字体是稚嫩的楷体：“姐，妈说你寄的药收到了，她今天能下床走路了。” 后面跟着个咧嘴笑的小黄脸表情。陈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，鼻尖突然发酸，赶紧用袖口抹了把脸。那时她刚在电子厂熬过通宵夜班，攥着第一个月工资跑到网吧，花三块钱买
了一时，就为等这个弹窗。
（图：2008 年南方小镇网吧里，老式 CRT 显示器泛着青蓝光芒，屏幕右下角跳动的 QQ 企鹅正弹出新消息，穿工装的年轻女孩趴在键盘上，肩膀微微耸动）
弹窗消失前，陈雨又发来张模糊的照片。像素低得像打了层马赛克，却能看清母亲坐在藤椅上，手里攥着药盒，身后是自家种的丝瓜藤。陈雪把照片存进 U 盘时，网吧老板正扯着嗓子喊：“下一个谁续费？” 她咬咬牙加了两块钱，对着屏幕里的母亲看了又看，直到企鹅图标暗下去才离开。走出网吧时天刚亮，露水打湿了裤脚，她却觉得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。
后来那只企鹅成了陈雪的念想。电子厂宿舍没装网线，她就每周三晚上溜出去，花五块钱在网吧待两小时。有时妹妹忘了上线，她就对着灰色的头像发呆，看屏幕保护程序里的热带鱼游来游去。有次弹窗突然跳出 “对方正在输入” 的提示，她愣是屏住呼吸等了三分钟，直到 “妈今天吃了半碗粥” 几个字跳出来，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2015 年的夏天，李默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摔了个保温杯。枸杞茶溅在笔记本电脑上，键盘瞬间失灵，屏幕上正跳动着代理群里的消息：“这款面膜库存告急，要补货的抓紧！” 他扯掉印着 “创业先锋” 的文化衫，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擦键盘，突然听见手机 “叮咚” 响了一声。
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：“李哥，上次买的面膜我妈用着挺好，能不能再发两盒？” 后面附了个定位，在三十公里外的郊区。李默盯着那条短信笑出了声，赶紧翻出备用键盘换上。那时他刚辞掉快递公司的工作，拿着三万块积蓄囤了一屋子面膜，每天在朋友圈发试用视频，被亲戚笑称 “传销头子”。
第一个下单的是小区门口杂货店的张婶。老太太戴着老花镜，指着他手机里的产品说明问：“这玩意儿真能祛皱纹？” 李默当场拆开一盒让她涂在手上，半小时后老太太拉着广场舞队的姐妹来了七八个，把他囤的货买走大半。后来张婶成了他的 “金牌客户”，不仅自己买，还帮着介绍生意，每次收货都要塞给李默一把自家种的青菜。
有天凌晨，代理群突然炸开了锅。有人说这批面膜检测出问题，配图是某论坛的截图。李默盯着屏幕里的文字，感觉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流。他连夜翻出进货单，给厂家打了二十多个电话，直到天亮才接通。对方支支吾吾的态度让他心凉半截，他咬咬牙在群里发了条消息：“所有已售产品全额退款，运费我出。”
退到第七笔时，张婶发来条语音，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：“小李啊，我用着挺好的，不用退。” 李默蹲在满地的快递盒里，突然想起老太太上次说女儿在外地工作，自己一个人住。他骑着二手电动车跑了三十公里，把钱塞给张婶，又帮她把阳台的花浇了水。那天回来的路上，手机收到条新消息，是之前退货的客户发来的：“我相信你，下次有好产品还买你的。”
2020 年春天，林小满把手机架在宿舍的书架上，对着镜头比了个耶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身后的墙上贴满了数学公式，屏幕上 “正在直播” 四个字像颗跳动的心脏。“今天教大家用二次函数算奶茶店的优惠活动，”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字，笔尖划过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，“比如第二杯半价，其实相当于打七五折……”
弹幕里突然滚过一行字：“这妹妹讲得比我们数学老师清楚。” 小满的耳朵瞬间红了，笔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是偷偷开的直播，爸妈以为她每天在上网课，其实她把课余时间都花在了研究 “生活里的数学” 上。第一次直播时只有三个观众，其中一个是她用小号假扮的，在弹幕里刷 “主播加油”。
有天直播讲概率题，她举了个例子：“比如盲盒抽奖，中奖率 1%，买 100 个也不一定能中哦。” 弹幕突然活跃起来，有人说自己为了抽隐藏款花了两千多，有人晒出堆满书桌的盲盒。小满看着那些消息，突然在白板上写：“不如把钱省下来买练习册，正确率 100% 哦。” 那天结束直播后，她收到条私信：“谢谢你，我决定不抽了，把钱存起来买考研资料。”
暑假回家时，她把直播赚的钱递给妈妈，对方摸着那叠零钱，突然红了眼眶。“我们不用你这么辛苦，” 妈妈的声音发颤，“你好好读书就行。” 小满却打开手机，翻出那些观众的留言给她看：“你看，有人因为我开始喜欢数学了呢。” 窗外的蝉鸣聒噪，她却觉得，那些透过屏幕传来的鼓励，比空调风还让人清爽。
去年冬天，陈雪在女儿的指导下点开了视频号。屏幕里跳出个熟悉的身影，是张婶在跳广场舞，背景音乐是她年轻时爱听的《甜蜜蜜》。她刚发了条评论 “张阿姨跳得真好”，手机就震动起来，是李默发来的微信：“陈姐，我现在做农产品直播，你妈爱吃的南瓜干，我让厂家留了两斤。”
窗外的雪落得正紧，陈雪把手机架在暖气片上，看着屏幕里李默在果园里摘橘子，身后的林小满举着摄像机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弹幕里有人问：“这橘子甜吗？” 李默拿起一个剥开，汁水溅到镜头上：“甜得很，跟 2015 年张婶给我的青菜一个味儿。”
陈雪突然想起 2008 年那个弹窗，想起网吧里的烟味，想起妹妹发来的模糊照片。那些被字节串起的瞬间，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，如今都被互联网串成了项链。她拿起手机，对着正在厨房忙碌的母亲拍了段视频，配文：“今天吃饺子，有人来蹭饭吗？”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，窗外的雪好像停了，一缕阳光正从云缝里钻出来。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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