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爷家的老槐树砍倒那天,胡同里的老街坊都站在路边瞅着。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在胡同口站了六十多年,夏天能遮半条街的阴凉,逢年过节孩子们围着树根放鞭炮,谁家包了饺子都会端一碗搁在树下的石桌上。可自从王大爷去年冬天走了,这树就没再发新芽,树干上的枯枝一天天多起来,直到园林队说这树病得救不活了,得砍掉防着砸到人。电锯嗡嗡响着锯断树干的时候,站在人群里的王大爷小儿子偷偷抹了把脸,他知道,不光是树没了,以后过年再也聚不齐那么多亲戚了。
这种感觉很多人都遇见过。村里的老族长去世后,原本每年清明必办的家族祠堂宴突然就断了;单位里德高望重的老领导退休,曾经热热闹闹的部门聚餐群渐渐没人说话;就连小区门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杂货铺,老板夫妇回老家带孙子后,常去唠嗑的老街坊们也各自散了,街角的长椅从此空了大半。就像老辈人常说的 “树倒猢狲散”,只不过放到生活里,这 “树” 可能是个人,是个地方,或是一种多年形成的习惯,一旦没了依托,曾经围着它转的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,慢慢飘向不同的方向。
张阿姨对此深有体会。她丈夫老李在世时是厂里的技术骨干,为人热心肠,谁家家电坏了找他准没错,车间里的年轻人都喊他李师傅。那时候他们家客厅的沙发永远不够坐,周末总有同事带着孩子来串门,茶几上常年摆着洗好的水果,厨房里飘着炖肉的香味。老李不光手艺好人缘好,还特别会协调关系,车间里两拨人闹矛盾,只要他把双方叫到家里喝顿酒,几杯白酒下肚啥疙瘩都解开了。可三年前老李突发心梗走了,头半年还有老同事来看看张阿姨,后来就渐渐少了。有次张阿姨在菜市场碰到以前常来家里吃饭的小王,对方支支吾吾说现在车间换了新领导,考核抓得紧,天天加班都忙不过来。张阿姨嘴上说 “忙点好,忙点好”,心里却明白,那时候大家聚在她家,不光是看老李的面子,更是因为老李像棵大树,能给大家遮风挡雨,能让一群人的心拢到一块儿。
这种聚散离合在老街巷的生活里格外明显。城南的回民街以前有个马阿爷,开了家卖腊牛肉的铺子,他的手艺是祖传的,卤出来的牛肉带着独特的香料味,每天早上铺子没开门就排起长队。马阿爷不光做生意实在,还特别疼小辈,街坊家的孩子放学路过,总能从他那儿讨到块牛筋吃。更难得的是他会调解邻里纠纷,谁家婆媳吵架、夫妻拌嘴,只要马阿爷往中间一站,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双方消气。那时候的回民街特别热闹,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总坐着晒太阳的老人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,到了饭点各家飘出的饭菜香混着腊牛肉的卤香,是这条街独有的味道。可马阿爷七十岁那年得了中风,卧病在床两年后走了,他儿子嫌守着老店太累,把铺子盘给了外地人开火锅店。现在的回民街虽然更繁华了,但老街坊们说,那股子让人心里踏实的烟火气没了,以前常聚在铺子门口聊天的老人们,现在要么在家带孙子,要么去公园遛弯,碰到了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,再也凑不齐人说说话了。
有人觉得这是人情冷暖,其实背后藏着更深的原因。人是群居动物,天生需要归属感,就像大雁要成群结队迁徙,蚂蚁要抱团筑巢。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,维系这种归属感靠的往往是具体的人和地方。村口的老槐树是地标,也是全村人的情感寄托;单位里的老领导是主心骨,能让团队有向心力;家族里的长辈是纽带,把分散各地的亲戚串在一起。这些 “大树” 不一定权力多大、多有钱,更多是靠人品、责任感或者多年积累的信任,慢慢成为大家心里的依靠。就像王大爷,退休前是居委会主任,谁家漏水断电、夫妻吵架都找他解决,他抽屉里总放着各家的备用钥匙,逢年过节挨家挨户敲门提醒防火防盗。这种日复一日的付出,让他自然而然成了胡同里的 “定盘星”,大家围着他转,不光是因为需要帮助,更因为在他身上能感受到踏实和温暖。
可 “大树” 的成长从来不是一天的事,倒下却可能只在一瞬间。去年冬天小区物业换了经理,以前那个姓赵的经理在小区干了十五年,谁家孩子上学需要开居住证明,谁家老人行动不便需要帮忙买菜,他都记在小本子上。业主群里不管谁说点啥,他总能第一时间回应。那时候小区的业主运动会、中秋联欢会办得热热闹闹,业主和物业的关系处得像街坊邻居。新经理来了之后,天天强调规章制度,业主反映问题要走流程填表格,动不动就说 “按规定办”。三个月不到,业主群里的聊天记录从家长里短变成了投诉接龙,以前常来物业办公室唠嗑的大爷大妈们再也不去了,就连门口保安亭里的报纸栏,也因为没人换新报纸积了一层灰。有次我碰到赵经理在小区门口买水果,他叹着气说:“其实小区就像个大家庭,得有人真心实意把大家当家人,不然这日子过着没滋味。”
这种离散带来的失落感,在家族关系里表现得更明显。我的大学同学小林老家在南方的古镇,他们家族有个特别的传统,每年大年初二所有亲戚都要回老宅吃 “团圆面”。掌勺的是他奶奶,老人家从凌晨就开始熬骨汤,十几个小辈围着厨房帮忙,院子里的石磨上磨着新米,厢房里摆着七八张方桌。小林说最热闹的时候,三十多口人挤在老宅里,小孩在天井里追着跑,大人们围着奶奶听她讲过去的事。可奶奶八十八岁去世后,这习俗就难以为继了。先是大伯在城里开了公司,说初二要给员工发开工红包来不了;接着二姑随女儿去了国外带外孙,时差总赶不上;到后来能凑齐的也就七八个人,在酒店包间里吃顿饭,没了老宅的烟火气,连碰杯时的笑声都透着勉强。小林去年回老家拍了组照片,老宅的木门上还贴着奶奶手剪的福字,只是门框上的春联早就褪色了,天井里的石磨积了厚厚的灰尘,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,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生活里的 “大树” 其实无处不在,可能是小区门口修鞋的老师傅,他的摊位前总有人排队等着修鞋,顺便聊聊家常;可能是公司茶水间里那个爱分享零食的大姐,大家去接水时总愿意多待一会儿;也可能是学校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,他的炉子旁边永远围着一群学生。这些看似普通的人和事,就像散落在生活里的小太阳,用自己的温度把周围的人聚在一起。可当这些 “小太阳” 因为各种原因离开,原本热闹的圈子就会慢慢冷却,就像冬天的池塘结了冰,再也看不到鱼儿游动的身影。
不过换个角度想,“树倒孙散” 也未必全是坏事。表哥以前在家族企业里帮忙,他爸是董事长,家里的叔伯姑舅都在公司任职。那时候表哥每天下班都要去应酬,陪客户吃饭、跟供应商喝酒,周末还要参加各种家族聚会,总说自己像个陀螺停不下来。可三年前他爸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,公司群龙无首,叔伯们为了争管理权闹得不可开交,最后只能把公司转让出去。那段时间表哥愁得掉了十几斤肉,却也在处理公司后事的过程中,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摄影。现在他开了家小小的摄影工作室,拍婚礼、拍全家福,虽然赚钱没以前多,但每天能做自己喜欢的事,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不少。他说以前总觉得家族这棵大树能靠一辈子,真倒了才发现,自己也能长成一棵小树。
街坊李婶的故事也挺有意思。她老伴以前是小区业主委员会主任,小区里的大小事都由他牵头,李婶跟着忙前忙后,今天帮谁家收快递,明天给独居老人送点菜。老伴去世后,李婶消沉了好一阵子,觉得生活突然没了奔头。后来社区组织广场舞队,居委会阿姨拉她去试试,没想到她跳得特别好,还自学了编舞。现在她成了广场舞队的领队,每天晚上带着几十号人在广场上跳舞,队伍里有小区的邻居,也有附近的居民,大家跟着音乐跳得乐呵呵的,李婶说现在的日子比以前还充实,认识的新朋友比老邻居还多。那棵倒下的 “大树” 虽然没了,但新的 “树苗” 在不知不觉中长了起来。
仔细想想,生活就是这样循环往复的。胡同口的老槐树砍了半年后,园林队在原地种了棵新的小树苗,用木架子支撑着,虽然现在还没一人高,但街坊们路过时总会多瞅两眼,有小孩想伸手摸,大人就会拦住说:“轻点,这可是新栽的树。” 王大爷的小儿子在树坑旁边摆了张新的石桌,夏天傍晚偶尔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那儿,有老街坊路过就坐下聊几句,说到王大爷在世时的趣事,两个人都会笑起来。阳光透过小树苗的叶子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是在告诉人们,旧的故事结束了,新的故事正在开始。
其实我们每个人既是围着 “大树” 的 “猢狲”,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别人的 “大树”。楼下的张奶奶每天早上帮邻居取牛奶,时间长了大家都愿意跟她打招呼;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主动帮同事整理资料,慢慢成了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人;就连小区里捡废品的大爷,总把别人扔掉的纸箱拆开叠好,谁家里有旧物要处理都愿意找他。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,就像给 “大树” 浇水施肥,让它能枝繁叶茂,让周围的人愿意聚集在它身边。
那棵老槐树虽然没了,但胡同里的烟火气并没有完全散去。只是大家慢慢明白,真正能留住人的不是树本身,而是树下那些互相惦记的人心,是那些愿意为别人搭把手的温暖,是那些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情谊。就像老辈人说的,树倒了可以再栽,人心散了可就难聚了。所以与其感叹 “树倒孙散” 的无奈,不如学着做一棵能给别人遮风挡雨的小树,哪怕刚开始只有细细的枝干,只要用心浇灌,总有一天也能长成让大家依靠的大树。
现在每次路过胡同口,都能看到那棵小树苗又长高了一些,石桌上偶尔会放着谁家带来的鲜花,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,生活就是这样,旧的离开,新的生长,只要心里的那点热乎劲儿还在,总有能聚在一起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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