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火里的光阴,藏着忘不掉的老味道

巷子深处的青砖墙上,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。李婆婆的灶台就支在这墙根下,黢黑的铁锅沿结着层厚厚的油垢,像圈包浆温润的琥珀。每天天刚蒙蒙亮,她就搬着小马扎坐在灶台前,往炉膛里添一把晒干的樟树枝,火苗 “噼啪” 舔着锅底,混着樟木特有的清香漫出来,把整条巷子都浸得暖暖的。

隔壁的陈家小子总爱扒着自家门框张望。他娘说那是 “馋虫勾的”,可他自己知道,真正勾人的是李婆婆搅动面浆的动作。竹蜻蜓在瓦盆里转得飞快,黄澄澄的面浆泛起细密的泡沫,像揉碎了的阳光。等铁锅烧得冒烟,李婆婆就用铜勺舀起一勺,手腕轻轻一倾,面浆便顺着锅沿画出个完美的圆圈。油星子 “滋滋” 地跳着,转眼就鼓起金黄的边,成了孩子们最爱的葱油粑粑。

陈家小子第一次尝到这味道,是七岁那年的梅雨季节。连绵的阴雨把巷子浇得透湿,他蹲在屋檐下看蚂蚁搬家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李婆婆端着个青花碗走过来,碗里的葱油粑粑还冒着热气,芝麻混着葱花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。“趁热吃,” 她的手掌糙得像老树皮,却暖得能焐热潮湿的空气,“你娘在医院照顾你爹,我多做了两个。”

那口酥脆里裹着的绵软,成了陈家小子童年最鲜活的记忆。后来他跟着爹娘搬到了新城区,钢筋水泥的楼房里飘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声,再也闻不到樟木燃烧的香气。直到二十岁那年暑假,他在外地读大学,突然梦见李婆婆的灶台,惊醒时发现枕头湿了一片,连夜买了返程的车票。

巷子比记忆中更窄了些,青砖墙上的爬山虎依旧茂密。李婆婆的灶台还在,只是换了个年轻媳妇在忙活,铁锅沿的油垢闪着熟悉的光。“阿婆呢?” 他声音有些发紧,年轻媳妇擦着手直起身:“您说李奶奶啊,去年冬天走了,走之前还念叨着要教我炸葱油粑粑呢。” 铁锅里的面浆正鼓起金黄的边,香气和记忆里分毫不差,可他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进沸腾的油锅里。

这样的味道,总在不经意间勾连着光阴。城南菜市场拐角的老张,守着个卤味摊子三十年。他的卤水是用二十多种香料熬的,每天天不亮就支起摊子,铁钩上挂着油光锃亮的鸭腿、酱色均匀的猪耳,玻璃柜里的藕片浸在深褐色的卤汁里,捞起来时还滴着汁,引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。

住在对街的王大爷,每天中午都要来买两块钱的卤藕。他总说老张的藕片比别处多三分甜,老张就咧着缺了颗牙的嘴笑:“那是我用井水焯的藕,去了涩味还带着甘。” 王大爷退休前是中学老师,教过老张的儿子。有次孩子发高烧,是王大爷骑着自行车送他们去的医院,老张记着这份情,每次给王大爷称卤藕,总往袋子里多塞两块。

去年冬天特别冷,王大爷好几天没露面。老张心里发慌,收摊后揣着两斤卤牛肉往对街跑,才发现王大爷摔了腿,正躺在床上唉声叹气。“您这是咋了?” 老张把卤牛肉放在床头柜上,王大爷拍着他的手:“老了不中用了,以后怕是吃不上你家的卤藕了。” 老张眼圈一红,从那天起,每天中午都提着保温桶来,里面装着温热的卤藕和软乎的白粥。

开春后王大爷能拄着拐杖出门了,第一件事就是往菜市场走。老张的摊子前围满了人,他挤进去时,老张正给顾客称卤味,看见他来,嗓门一下子亮了:“王老师您可来了!我这卤汁里特意多加了点冰糖,您尝尝合不合口?” 王大爷咬了口卤藕,熟悉的甜香在舌尖漫开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。

美食的故事,从来不只关于味道。在江边的渔村里,赵叔的渔船刚靠岸,竹筐里的江虾还在蹦跶,银白的鱼鳞闪着水光。他的妻子在码头上支着个小煤炉,铁锅里烧着菜籽油,姜丝爆香后倒进新鲜的江虾,“刺啦” 一声,白烟裹着鲜气腾空而起,撒把青蒜叶翻炒两下,就是道地道的油爆虾。

来买虾的大多是熟客,知道赵叔的规矩:当天的虾当天卖,卖不完就自己吃,绝不留到第二天。有次台风天,渔船没法出海,赵叔的妻子就把前一天剩下的虾晒成虾干,装在小布袋里送给常来的顾客。“对不住啊,今天没新鲜虾。” 她总觉得过意不去,顾客们却笑着摆手:“您家的虾干炖冬瓜才叫绝呢。”

村里的孩子们最爱围着赵叔的煤炉转。他们总趁大人不注意,偷偷伸手去够铁锅里的虾,赵叔的妻子就笑着拍开他们的手,往每个人手里塞只炸得酥脆的小河鱼:“慢点吃,别扎着嘴。” 阳光洒在江面上,渔船的木头味混着饭菜香,成了渔村最温暖的底色。

这些散落在街巷里的味道,像一颗颗饱满的珠子,被时光的线串在一起。它们或许没有精致的摆盘,没有花哨的名字,却藏着最动人的故事。就像老面馒头的麦香里,有母亲揉面时的温度;就像酸梅汤的冰爽里,有夏日午后的蝉鸣;就像腊味饭的油香里,有腊月里的烟火气。

有次在老街的面馆里,看见个背着画板的姑娘,正对着碗阳春面写生。面条在清汤里舒展,葱花浮在油花上,她的笔尖在纸上簌簌移动,连碗沿的缺口都画得清清楚楚。“这面有啥好画的?” 我忍不住问,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:“我奶奶以前总做这个,她去世后我再也没吃到过,看见这碗面,就像看见她在厨房忙碌的样子。”
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姑娘的画纸上,也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上。面条的热气模糊了玻璃上的水汽,恍惚间仿佛看见许多身影在厨房里晃动:李婆婆搅动面浆的手,老张舀卤汁的勺,赵叔妻子翻炒江虾的锅铲…… 他们的动作各不相同,却都在时光里刻下了相同的温柔。

或许有一天,这些灶台会被新式厨具取代,这些摊子会被连锁店铺淹没,但那些藏在味道里的故事,总会在某个瞬间悄悄浮现。可能是在超市货架前闻到熟悉的香料味,可能是在异乡餐馆里尝到相似的咸淡,也可能只是某个安静的午后,突然想起母亲喊你吃饭的声音。

那时你会明白,真正忘不掉的从来不是食物本身,而是食物背后,那些与你共享过一粥一饭的人,那些在烟火气里流转的温情。就像此刻,面馆里的阳春面还冒着热气,姑娘的画笔在纸上轻轻一点,把那缕热气永远留在了画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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