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库里的老捷达又在漏油了。暗红色的油渍在水泥地上洇开不规则的图案，像幅抽象派的地图，标记着这个老家伙二十年来的奔波轨迹。我蹲下身用抹布擦拭时，指腹触到排气管上凹凸的锈迹，忽然想起第一次握着这方向盘的午后，阳光把仪表盘照得发亮，父亲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，教我如何在起步时稳住离合。
（此处可插入图片：老捷达停在车库角落的侧视图，车身上落着薄尘，前灯玻璃有细微划痕，旁边放着褪色的洗车海绵）
那是 2005 年的夏天，蝉鸣把空气烤得发黏。父亲刚把这辆银灰色捷
达开家，引擎盖还散发着新车特有的塑胶味。他执意要带我去城郊的河滩练车，说那里空旷，撞了石头也比撞了人强。我踩着离合的脚总在发抖，车轱辘在碎石路上歪歪扭扭画着 S 形，父亲却不着急，只是在我快要冲进排水沟时轻踩副刹，说：“方向盘就像日子，得攥紧了，但不能太使劲。”
后来这辆车成了家里的移动堡垒。母亲会在后排塞满刚从早市抢来的新鲜蔬菜，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混着收音机里的评书；妹妹高考那天，我在后备箱备了三箱矿泉水，怕她进考场前口渴，结果全分给了陪考的家长；最难忘那个暴雨夜，车窗外的雨刷器疯狂摇摆，我载着发高烧的侄子往医院赶，捷达在积水里像艘小冲锋舟，引擎发出吃力的低吼，却始终没有熄火。
方向盘的真皮套子渐渐磨出包浆，在三点钟和九点钟方向留下两道深深的凹槽。那是无数次转弯时，拇指不自觉摩挲的痕迹。有次跑长途，凌晨三点困得睁不开眼，我把矿泉水浇在脸上，看见仪表盘的里程数刚好跳到十万公里。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金色的光轨，像条没有尽头的隧道，而我握着方向盘的手，突然有了种和时间赛跑的错觉。
去年冬天，汽修厂的师傅拍着捷达的引擎盖直摇头：“零件都快停产了，修不如换。” 我坐在驾驶座上，试着踩了脚油门，发动机的回应嘶哑得像位老人的咳嗽。后视镜里，邻居家刚买的新能源 SUV 正闪着日行灯倒车，流线型的车身反射着雪光，和捷达方方正正的轮廓形成奇妙的对照。
新车提回来那天，我特意把老捷达的方向盘套拆下来，想安在新的真皮方向盘上。却发现尺寸差了一大截 —— 现在的方向盘更粗，包裹着细腻的翻毛皮，连多功能按键都带着冷光。启动时没有引擎的震动，只有电流通过电机的轻响，加速时推背感来得迅猛又安静，完全不像老捷达，总要吼着嗓子才能把速度提起来。
第一次开新能源车上高速，自适应巡航系统接管方向盘的瞬间，我突然有些无所适从。手指悬在半空，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中控屏上的导航地图清晰得能看见路边的限速牌，而记忆里，老捷达的仪表盘上方，总粘着张被太阳晒得卷边的纸质地图，上面用红笔圈着每一个要转弯的路口。
有天路过城郊的河滩，我把车停在路边。当年练车的碎石路早就铺上了沥青，对岸盖起了连片的商品房。风掠过车窗，带着远处工地的尘土味。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，试着在空荡的路上打了把满舵，新车的转向精准得像手术刀，而掌心传来的电子助力反馈，总不如老捷达那略带滞涩的机械感来得踏实。
后备箱里常备的拖车绳还在，只是再也没派上过用场。新能源汽车的电池组藏在底盘，不会像老捷达那样，动不动就漏一地机油。但每次洗车时，我还是习惯性地弯腰检查车底，仿佛还能看见那片暗红色的油渍，在阳光下慢慢晕开，像朵永不凋谢的花。
前几天整理车库，翻出个旧纸箱，里面全是老捷达的零件：断了卡扣的遮阳板、用胶带缠过的安全带扣、还有块被追尾时撞碎的尾灯玻璃。我把它们一件件摆到地上，忽然发现，每样东西都能牵出段故事。就像那个掉了漆的点烟器，总在长途时被用来插手机充电器，线头上还留着被烫出的焦痕。
小区的充电桩旁，永远停着排队充电的新能源车。它们的车牌开头都带着 “绿” 字，安静地吞吐着电流，不像老捷达，每次停车都要怠速几分钟，让涡轮增压器冷却下来。有次在充电桩遇见开出租车的老张，他正给纯电动出租车换电池，笑着说：“现在开一天车，电费比油钱省一半，就是冬天开暖风，续航掉得心疼。”
我试着在新车上复刻老捷达的习惯：在仪表盘旁边放包纸巾，在车门储物格里塞瓶备用的玻璃水，甚至把老捷达的车钥匙挂在新车的钥匙扣上。那把带着铜锈的钥匙插进锁孔时，已经转不动了，却总能在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，提醒我那些握着方向盘的日日夜夜。
上个月带父亲去医院复查，他坐在副驾上，手指轻轻敲着车门扶手。“这车子真稳，” 他眯着眼看窗外掠过的树影，“就是太安静了，听不见引擎响，总觉得少点什么。” 我笑着没说话，调低了空调风速。出风口送出的风里，仿佛还混着老捷达空调滤芯里的灰尘味，那是种带着阳光和尘土的、属于过去的味道。
暴雨又开始下了，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轨迹。我看着前方车辆亮起的红色尾灯，像串漂浮在雨幕里的灯笼。忽然明白，方向盘连接的从来不是路，而是一段段被车轮丈量过的时光。老捷达的引擎声或许会消失在风里，但那些握过方向盘的掌心温度，永远留在了转弯的弧度里，留在了仪表盘跳动的数字里，留在了每个被车灯照亮过的夜晚。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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