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箱里的光阴褶皱

樟木箱里的光阴褶皱

周明山刨子底下的樟木碎屑簌簌落下时,窗台上的茉莉正抖落第三场夏雨。他眯起眼打量木料上蜿蜒的纹理,像在辨认掌心交错的生命线,铁刨子与木纤维摩擦的声响里,混着巷口修鞋摊敲打鞋钉的叮当。

这口樟木箱要送去城南的锦绣里,订主是位姓苏的老太太。上周来铺子时,她鬓角别着朵玉色珠花,说要给远嫁法国的孙女备嫁妆。“得能装下三床蚕丝被,” 老太太摩挲着柜台的老漆,“还得留着些空隙,让她塞些零碎念想。” 周明山当时正在给八仙桌打磨桌角,闻言抬头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,盛着和老家具一样温润的光。

铺子后院的晾棚下,堆着半干的樟木板材。三年前从闽北山区运来的这批料子,在通风的棚架上慢慢沉淀着香气。周明山总说好木料得等,就像院里的石榴树,栽下第五年才肯挂果。他用手指叩击其中一块,沉闷的回响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湿度,这是能传代的料子,他想。

徒弟小林蹲在地上拼接榫卯模型,竹尺敲得木楔子砰砰响。“师父,现在机器一天能出十个箱子,您这三天才刨好一块侧板。” 年轻人额角的汗珠滴在刨花堆里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。周明山没回头,砂纸在木头上打着圈,“你去看看巷尾的老井,抽水泵快是快,可那水味能一样?”

暮色漫进作坊时,樟木箱的雏形已在工作台上显露出温婉的轮廓。周明山摘下老花镜,从抽屉里取出块浸透茶油的棉布。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规矩,每天收工前必须给半成品上油,让木筋慢慢吃透油脂。棉布划过木材表面,留下转瞬即逝的油亮光泽,像给熟睡的婴儿盖好薄毯。

苏老太太第二次来铺子,带了罐自制的杨梅酱。“尝尝,” 她揭开玻璃罐的瞬间,酸甜气息漫过满室樟香,“我孙女小时候总偷着挖来抹馒头。” 周明山用竹片挑起一点,舌尖触到果肉里细碎的籽,忽然想起自己女儿小时候,也是这样围着灶台转,鼻尖沾着面粉像只小花猫。

小林在一旁组装铜活,黄铜合页被砂纸磨得发亮。“苏奶奶,这搭扣是仿古款,” 他献宝似的展示,“扣上时会响一下,跟老座钟报时似的。” 老太太笑着摇头,“不用这么讲究,结实就好。当年我陪嫁的箱子,锁扣早坏了,不也用了一辈子?”

暴雨倾盆的清晨,周明山披着蓑衣去后院检查木料。雨水顺着棚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面洇出星星点点的深色。他忽然发现最粗的那根樟木下积了水,赶紧搬来几块砖垫高。木料怕潮,就像老人怕风寒,得细心照料着。

樟木箱的雕花工序开始那天,周明山找出了珍藏的刻刀。这套工具是他二十岁生日时父亲给的,木柄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。他要在箱盖内侧刻一幅缠枝莲,苏老太太说孙女属荷,莲纹最是合宜。刻刀游走在木头上,留下深浅不一的凹槽,碎屑落在膝头,像落了场细碎的金雨。

“师父,您这花纹不对称啊。” 小林捧着图纸比对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周明山直起酸痛的腰,指着院里的石榴树,“你看那花苞,哪朵长得一模一样?” 年轻人凑近细看,果然发现枝头的花苞有的饱满,有的羞怯,倒比工整的图案更有生气。

苏老太太带来孙女的照片那天,阳光正好穿过作坊的天窗,在樟木箱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照片里的姑娘站在塞纳河畔,笑容明媚得像刚剥开的橘子。“下个月就回来了,” 老太太用指尖轻轻点着照片,“说要带着这箱子去巴黎。” 周明山摸着箱沿的弧度,忽然觉得这口箱子成了座桥,一头连着青瓦白墙的老巷,一头通向遥远的异国街头。

上漆的日子选在农历十五,周明山说月圆时上漆,木料不易走形。他调兑的漆料里掺了松烟和桐油,刷在木头上呈现出沉静的琥珀色。小林蹲在旁边帮忙递漆刷,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,忽然明白那些机器做不出的弧度里,藏着多少个这样的晨昏。

樟木箱完工那天,整条巷子都飘着清苦的樟香。苏老太太带来红绸布,要亲自给箱子系上。“按老理儿,得由长辈系红,” 她的手抖得厉害,绸布在箱角打了好几个结才系牢,“当年我娘也是这么给我系的。” 周明山站在一旁看着,忽然发现老太太的白发和红绸布衬在一起,像雪地里开了朵红梅。

搬运工人来取箱子时,小林特意叮嘱要抬着底部的木架。“这箱子重得很,” 他拍着侧板,“里面都是实打实的樟木。” 周明山却悄悄把工人拉到一边,塞过去两张纸币,“路上慢点,别磕碰着。” 工人笑着摆手,“周师傅放心,您做的家什,我们都当宝贝护着。”

箱子搬走后,作坊里忽然显得空旷。小林收拾着散落的刨花,发现工作台的缝隙里卡着块碎木片,上面还留着半朵没刻完的莲花。他正要扔掉,被周明山拦住,“留着吧,” 老人把木片放进铁皮盒,“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。”

三个月后的傍晚,周明山收到张来自巴黎的明信片。照片里,那口樟木箱摆在飘窗前,箱盖上放着束向日葵。背面是娟秀的字迹:“爷爷说箱子里的香气,让她想起故乡的梅雨。” 周明山把明信片插进工作台的相框,旁边是女儿小时候抱着石榴的照片,两个姑娘的笑容在暮色里渐渐重叠。

小林正在给新木料画线,忽然听到师父轻轻叹了口气。“怎么了?” 他抬头看见老人正对着樟木箱的空当出神。周明山摇摇头,拿起刨子走向新的木料,“没什么,这樟木的香气,原来能飘这么远。”

秋阳穿过窗棂,在刨花堆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,混着作坊里熟悉的刨木声,在老巷深处悠悠回荡。墙角的铜炉里,新泡的茶正冒着热气,茶香与若有似无的樟木气息缠绕在一起,酿成岁月独有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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