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客厅樟木箱最底层压着本烫金相册,红绸封面被岁月浸得发暗。我蹲在地板上翻到第三页时,指腹忽然触到张边角卷翘的黑白照片 —— 七岁的我扎着羊角辫,手里攥着半截竹篾骨架,父亲正弯腰给断线的风筝系新绳,风掀起他的确良衬衫下摆,像只展翅的白鸟。
那年清明前的周末,父亲突然说要教我做风筝。他从仓库翻出捆泛黄的竹篾,又找邻居借了把锼刀,坐在阳台小马扎上削了整整一下午。竹屑簌簌落在他蓝布工装裤上,夕阳把他专注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。我蹲在旁边数竹篾的影子,看它们从短变长,又在暮色里融进水泥地的灰。
“这叫沙燕风筝,” 父亲举起削好的骨架给我看,竹条弯成流畅的弧线,“得糊上绵纸才飞得高。” 他特意去文具店买了张米白色绵纸,又翻出母亲绣十字绣剩下的彩线。我抢着要画眼睛,结果靛蓝颜料滴在纸上晕成朵小云彩。父亲没生气,反倒蘸着赭石色在旁边补了几笔,说这是燕子衔着的春天。
放风筝那天风特别大。父亲牵着线在河滩跑,我举着风筝跟在后面,棉鞋踩进湿软的泥里也顾不上。沙燕刚离地就被狂风掀翻,绵纸蒙在我脸上,闻到股淡淡的草木灰味。等我扯掉纸头,看见父亲正跪在地上捡竹篾碎片,指关节被碎石硌得发红。“明天再做个更好的。” 他抬头时,我发现他右边眉骨有道新伤口。
后来那只修好的风筝真的飞过河堤。我拽着线轴在麦地里疯跑,父亲跟在后面喊慢点,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。当沙燕风筝变成蓝天上的小点时,我突然发现父亲的白衬衫被汗水浸成了深色,他蹲在田埂上喘气,手撑着膝盖的样子,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。
那本相册后来又添了许多照片。有我背着书包站在小学门口的,有父亲举着相机在九寨沟留影的,还有我们全家在年夜饭桌前的合影。但每次翻到那张黑白照片,我总会想起父亲弯腰系风筝线的背影,想起绵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声音,想起河滩上那只没飞起来的沙燕,如何在多年后变成记忆里最轻盈的翅膀。
十三岁那年冬天,我把月考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书包。晚自习放学时,看见父亲的自行车停在路灯下,车筐里躺着个保温桶。他哈着白气朝我笑,说母亲炖了排骨汤。回家路上,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我攥着书包带,突然想起他白天在工地搬砖,晚上还要来接我放学,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爸,我这次考砸了。” 我低着头说。自行车猛地晃了一下,父亲从前面转过头,路灯的光落在他眼角的皱纹上。“没事,” 他说,“下次努力就好。” 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的动静,父亲在跟母亲小声说话,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轻轻的叹息,像片雪花落在心尖上。
后来我考上重点高中,开始住读。每次周末回家,总能发现书桌上多了些水果,衣柜里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。有次半夜醒来,看见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,他坐在床边给我缝书包带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条爬过布面的小虫。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照在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上,像撒了把碎盐。
十八岁生日那天,父亲送我个崭新的行李箱。他蹲在地上教我怎么调整拉杆,怎么锁扣锁,手指在金属部件上蹭得发亮。“到了大学要照顾好自己,” 他说,“别舍不得花钱。” 我看着他后颈的皮肤松弛下来,像块揉皱的布,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能把我举过头顶的男人,已经开始慢慢变老了。火车开动时,我从车窗里看见他站在月台上挥手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个模糊的黑点,像当年那只飞远的风筝。
大学四年里,我很少回家。偶尔打电话,父亲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,让我安心读书。直到有次母亲偷偷告诉我,父亲在工地摔了一跤,腿骨裂了,却不让她告诉我。我握着电话站在宿舍走廊里,听着听筒里传来父亲在厨房忙碌的声音,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去医院打针的样子,他的背那么宽,那么稳,像座不会移动的山。
毕业那年夏天,我带着录取通知书回家。父亲接过那张纸时,手突然抖了一下,他把通知书凑到眼前反复看,眼角的皱纹里慢慢蓄满了光。那天晚上,他喝了很多酒,话也变得多起来。他说起我小时候总爱追着风筝跑,说起我第一次得奖状时非要贴在客厅正中央,说起我初中时偷偷在日记本里写的秘密被他看见时的窘迫。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,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里,仿佛都盛满了温柔的星光。
工作后我在城里租了间小公寓。每次父亲来,总会带来满满一袋子家乡的特产:母亲腌的萝卜干,他自己种的青菜,还有用玻璃瓶装着的土鸡蛋。他蹲在厨房地上整理这些东西,背影比以前更弯了,像张被风吹久了的弓。有次我看见他站在阳台前朝楼下望,双手背在身后,肩膀微微耸动,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站在河滩上放风筝的样子,只是这次,他手里没有线轴,只有被风吹乱的白发。
去年春天,我带着父亲去郊外踏青。路过片河滩时,看见几个孩子在放风筝。彩色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,像朵朵盛开的花。父亲突然说:“我们也做个风筝吧。” 他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沙燕的样子,手指有些僵硬,线条歪歪扭扭的。我蹲在他身边,看着他的手在沙地上移动,阳光穿过他指间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那年河滩上飞舞的柳絮。
回家路上,父亲坐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他,他的头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,嘴角微微张着,像个累坏了的孩子。车载音响里放着首老歌,旋律慢慢淌出来,像条温柔的河。我想起那本压在樟木箱底的相册,想起那张黑白照片上的风筝,想起二十年来飞过岁月的种种,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正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,在生命里继续飞翔。
此刻我坐在书桌前,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热闹。相册摊在桌面上,第三页的黑白照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。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,是父亲发来的微信,只有张图片:他手里举着只新做的沙燕风筝,站在老家的院子里,背后是满树盛开的桃花。照片里的风筝还没起飞,但我仿佛已经看见它穿过春光,穿过岁月,飞向某个温暖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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