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茶香与戏韵

巷子深处的老茶馆总在卯时泛起白雾。张桂英掀开竹编门帘时，铜壶里的山泉水正咕嘟着冒小泡，壶嘴腾起的热气在晨光里弯出柔软的弧度。她往八仙桌上摆粗瓷碗，指腹蹭过碗沿那圈经年累月磨出的浅痕，像抚摸着自个儿孙女红扑扑的脸蛋。

“张婶，照旧来壶雨前龙井。” 刘老爷子拄着枣木拐杖跨进门，烟袋锅在门墩上磕了磕，落下半捧碎烟叶。他袖口别着的银质怀表链晃了晃，那是民国年间的老物件，表盖内侧刻着的 “平安” 二字早被摩挲得发亮。

茶馆里的八仙桌都是清末民初的老家具，桌腿缠着暗红的包浆。穿蓝布褂子的伙计穿梭其间，木托盘上的盖碗茶腾起细雾，与墙上 “茶禅一味” 的匾额相映成趣。墙角的留声机转着黑胶唱片，周璇的《天涯歌女》混着茶叶在沸水里舒展的轻响，把时光泡得又软又绵长。

东墙根总坐着修笼屉的老王头。他的工具箱里整齐码着竹篾、刨刀和浸过桐油的麻绳，手指在竹条间翻飞时，能编出带福寿纹样的笼屉底。有回邻村的媳妇来定做陪嫁笼屉，他特意在夹层里藏了片干茉莉花，说蒸馒头时能飘出三分甜香。

暮色漫过青石板路时，街尾的古戏台就亮起马灯。班主李秋月正给小徒弟勒头，指尖蘸着发胶将碎发抿成一丝不苟的鬓角。“台上一分钟，台下十年功。” 她总念叨这句，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年轻时《霸王别姬》的水袖翻飞。

后台的木箱里锁着各式行头，绣着金线的凤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最旧的那件是件素白褶子，浆洗得发硬，却记录着三十年前那个雪夜，台下观众扔上来的满场热包子。

锣鼓点敲到第三通时，台下的瓜子壳已经积了半尺厚。穿校服的小姑娘举着糖葫芦看得入迷，冰糖壳在戏台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她不知道台上扮演穆桂英的花旦，卸妆后要去巷口接晚自习的儿子。

散场后的戏台总有股檀香味。李秋月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水钻，指尖被戏服上的亮片划破也浑然不觉。墙角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唱着，与远处茶馆收摊的竹帘响动，组成一曲特别的夜章。

中秋那天，茶馆和戏台凑到了一块儿。张桂英端出刚蒸好的桂花糕，热气在红纸上洇出浅黄的印记。李秋月带着徒弟们来谢节，水袖扫过八仙桌时，沾起的桂花落进刘老爷子的茶碗里，浮起一圈金黄的涟漪。

穿开裆裤的孩童举着兔儿爷在人群里穿梭，琉璃眼珠在灯笼下闪闪发亮。修笼屉的老王头被起哄唱了段《铡美案》，跑调的唱腔惹得满场哄笑，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鸽子，鸽哨声掠过满月，在青砖灰瓦间久久回荡。

深秋的雨总带着股凉意。张桂英给八仙桌蒙上塑料布，却留着刘老爷子常坐的那张，摆着他忘带走的老花镜。戏台的木板在雨里泛着深褐色，李秋月用桐油擦拭着开裂的台柱，指缝里嵌进的木屑，像藏着无数个未说完的故事。

有游客举着相机来拍老物件，闪光灯吓跑了檐下的燕子。张桂英慌忙用围裙护住墙上的老照片，那是 1953 年的茶馆全体照，穿列宁装的姑娘们笑得露出两排白牙，背景里的留声机正放着《东方红》。

冬至前夜飘起了小雪。刘老爷子揣着新腌的腊梅走进茶馆，花瓣上的冰晶在暖炉边化成细水珠，打湿了怀表的银链。李秋月带着徒弟们来借暖炉，说后台的浆糊冻住了，没法给戏服贴水钻。

三个老人围着炭炉烤橘子，焦香混着茶香漫了满室。张桂英说起年轻时逃荒来此，被茶馆老板收留的往事；刘老爷子摩挲着怀表，讲起当年在这茶馆相亲，姑娘害羞得把脸埋进茶碗里；李秋月的眼角结着薄霜，轻声说她师父临终前，还惦记着未教完的《贵妃醉酒》。

雪停时，月亮从云里钻出来。孩子们在青石板上堆起雪人，用煤球做眼睛，插根红萝卜当鼻子。张桂英锁茶馆门时，看见戏台的窗棂里还亮着灯，李秋月正对着镜子比划云手，影子投在墙上，像只展翅的白鹤。

开春后，巷口多了家新潮的咖啡馆。穿西装的年轻人捧着笔记本电脑，键盘声敲碎了清晨的宁静。张桂英的茶馆依旧卖着五块钱一碗的粗茶，只是刘老爷子的位置常空着，听说他住进了带电梯的养老院。

戏台的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了。有开发商来谈拆迁，李秋月抱着那箱旧行头坐在台中央，从日出僵持到日落。最后对方妥协了，说要把戏台改成文化展厅，只是再没人会在月圆之夜，踩着锣鼓点唱出那些悲欢离合。

清明那天，刘老爷子拄着新拐杖回来了。养老院的护工跟在身后，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。张桂英给他泡了新茶，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，像一片蜷缩的记忆慢慢铺展开来。

李秋月带着新收的小徒弟来串门，小姑娘扎着羊角辫，还不会唱完整的《苏三起解》。她好奇地摸着老王头留下的竹篾，指尖被篾条划出细血珠，却咧着嘴笑，说要学编带花纹的笼屉。

暮色渐浓时，不知是谁打开了留声机。周璇的歌声在巷子里流淌，穿西装的年轻人从咖啡馆探出头，看着老茶馆门口，三个老人正教一个小女孩唱《穆桂英挂帅》，跑调的唱腔惊飞了檐下的麻雀，却让落在戏台瓦当的春燕，迟迟不肯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