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复师小林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两颗水果糖，一颗橘子味，一颗草莓味。清晨推开康复室的门时，78 岁的周奶奶总会盯着她的口袋笑，像个等待奖赏的孩子。这样的场景，在这家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已经重复了三百多个日子。
周奶奶去年冬天突发脑梗，醒来后右边身子便不听使唤。最初在病房里，她总把自己裹在被子里，连最疼爱的小孙女来看她，也不肯掀开一角。直到转来这里的第一天，小林蹲在床边帮她活动脚踝，轻声说：“您看这窗外的玉兰花，落了雪都能开春再开，咱们的胳膊腿也一样。” 那天下午，周奶奶第一次主动松开了攥紧床单的手。
康复室的地板总擦得发亮，能映出墙上那面巨大的镜子。许多老人起初都怕看镜子里的自己 —— 歪斜的步态，颤抖的手指，努力抬臂时暴起的青筋。65 岁的张爷爷曾对着镜子红了眼眶，他从前是工厂里的技术能手，车床前站了四十年，如今连端起水杯都要练上百次。“我这手，还不如废铁呢。” 他摔过一次训练用的弹力球，声音里全是挫败。
小林没去捡球，反而从储藏柜里翻出个布满划痕的搪瓷缸。“这是我爷爷的，他退休后得了帕金森，就用这个缸子练握力，每天早上泡浓茶，说要喝到重孙上大学。” 缸子沿上的缺口磨得光滑，张爷爷摩挲着那处痕迹，忽然问：“他练了多久？”“三年。” 小林说，“后来他能自己端着缸子，在院子里给花浇水。”
走廊尽头的阳光房里，总飘着淡淡的艾草香。照护员李姐每天都会烧一盆艾绒，说是能祛湿气。82 岁的陈奶奶爱在那里做艾灸，她的记性不大好，却总能准确说出每个照护员的生日。有次小林帮她做腿部拉伸，她忽然抓住小林的手：“姑娘，你手腕上的红绳真好看，跟我家囡囡小时候戴的一样。”
其实那红绳是小林自己编的，为了遮住前些天被轮椅蹭出的淤青。陈奶奶说这话时，阳光正透过玻璃窗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，暖得像春天的河水。那天下午，小林在日记本上写：“原来被记住，是比任何康复数据都珍贵的事。”
深夜的值班室里，护士长王姐总备着一盒薄荷糖。有次周奶奶突发癫痫，她跪在地上掐人中，直到救护车来才发现膝盖磕出了血。第二天周奶奶醒来，拉着王姐的手不停道歉，王姐剥开一颗糖塞进老人嘴里：“甜吧？您好好吃饭，比说啥都强。”
康复室的墙上挂着块白板，上面写着每个老人的训练目标。张爷爷的目标是 “能自己系鞋带”，陈奶奶的是 “能站稳三分钟”，周奶奶的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笑脸，写着 “每天多笑一次”。有天小林擦白板时，发现周奶奶的目标下面多了行小字，是老人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的：“要像小林姑娘一样，眼里有光。”
秋天来的时候，社区组织了场联欢会。张爷爷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周奶奶，陈奶奶牵着李姐的手，慢慢走进活动中心。当音乐响起时，张爷爷忽然松开轮椅扶手，扶着周奶奶的胳膊站起来。虽然只站稳了十秒钟，台下却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。
小林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，忽然想起刚入职时，带教老师说的那句话：“养老康复，从来不是让老人变回年轻时的模样，而是帮他们在衰老里，找到体面与尊严。”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，带着桂花的香气，也吹动了周奶奶鬓角的白发。
现在的康复室里，白大褂口袋里的糖果换了新口味，阳光房的艾草香依旧，白板上的目标被不断更新。张爷爷已经能自己系鞋带了，陈奶奶能扶着栏杆走二十步，周奶奶的右边胳膊能抬到胸前，每次见到小林，都会举起来晃晃，像在展示最珍贵的宝贝。
有天傍晚，小林在楼下散步，看见张爷爷坐在长椅上，正给轮椅上的周奶奶剥橘子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幅温暖的剪影。周奶奶把一瓣橘子喂到张爷爷嘴边，两人都笑得眯起了眼。
月光爬上康复室的窗台时，小林在白板上添了行新字：“今天，我们都比昨天更靠近春天。” 窗外的玉兰花苞在夜色里悄悄鼓胀着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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