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东门那排绿色铁棚下，五个颜色各异的垃圾桶像沉默的哨兵，守了整整三年。张桂兰第一次认真打量它们时，正拎着满满两袋厨余垃圾往楼下走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。
那天傍晚的风裹着槐花香，新贴的分类指南在风中簌簌作响。红底黑字的 “有害垃圾” 四个字斜斜地歪着，像是被谁的自行车蹭过。张桂兰眯起老花眼，看见邻居王婶正踮着脚往蓝色桶里塞快递盒，硬纸板边缘刮到桶沿发出刺啦声。
“王姐，这盒子上的胶带得撕下来不？” 她扬声问道，手里的垃圾袋晃悠着，几滴菜汤顺着袋角往下滴。
王婶回头时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。“谁知道呢，物业新来的小伙子说要撕，上次收垃圾的大爷又说不用。”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反正都是纸，扔进去总比混着烂菜叶子强。”
张桂兰 “哦” 了一声，蹲下身把垃圾袋往绿色桶里塞。袋口突然裂开，烂西红柿滚出来，在水泥地上洇出片暗红。她手忙脚乱去捡，指甲缝里蹭上了黏糊糊的汁水，一股酸腐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您老这是做西红柿鸡蛋面了？” 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好经过，手里捏着个矿泉水瓶，瓶身上的标签被撕得干干净净。他弯腰帮张桂兰把滚落的垃圾拾进桶里，“厨余垃圾得用可降解的袋子装，超市有卖的。”
张桂兰认得他，是三单元刚搬来的程序员小李，每天早出晚归，却总把垃圾分类做得一丝不苟。她望着小伙子将空瓶投进透明回收箱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小区里渐渐热闹起来。物业请人在公告栏画了卡通分类指南，保洁阿姨每天守在垃圾桶旁，见谁分错了就絮絮叨叨说半天。张桂兰的儿子特意给她买了三个垃圾桶，厨房一个装菜叶蛋壳，客厅一个放废纸塑料，阳台角落那个专门收废电池灯管。
“妈，您可上点心吧，上次社区检查，咱们单元就您家分错了。” 儿子视频时还在念叨，屏幕里能看见他新租的公寓楼下，智能分类箱闪着蓝光。
张桂兰嘴上应着，心里却犯嘀咕。那天她明明把鱼刺倒进了厨余桶，怎么就被记成了其他垃圾？直到她看见保洁阿姨把几个垃圾袋拆开重分，才发现自己总把装垃圾的塑料袋一起扔进去 —— 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袋，其实该算其他垃圾。
秋末的一个周末，社区组织垃圾分类兑换活动。张桂兰揣着攒了半个月的废纸壳和塑料瓶下楼，远远就看见小广场上排起长队。王婶拎着一捆旧报纸，乐呵呵地跟她打招呼：“桂兰，快来！听说能换鸡蛋呢！”
排队的时候，张桂兰遇见了小李。小伙子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，里面装着十几个酸奶盒，每个都洗得干干净净。“叔说这些塑料得冲洗过才能回收，不然污染了其他东西。” 他腼腆地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轮到张桂兰时，负责登记的姑娘笑着说：“阿姨，您这纸壳子压得真整齐。” 她接过兑换券，选了一袋洗衣粉和两卷卫生纸，心里美滋滋的。回家路上碰见收废品的老陈，对方直咂嘴：“现在这废品都被社区收走了，我们生意都没法做喽。”
张桂兰没接话。她想起前阵子清理储藏室，把堆了十年的旧书报捆好送去回收点，工作人员说这些纸能再生产成作业本。孙子在学校正好学环保主题，拿着她换的再生纸画画，还得了小红花。
冬天来得猝不及防，第一场雪就下了半尺厚。张桂兰下楼倒垃圾时，发现垃圾桶旁的地面结了冰。她正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，突然听见 “哎哟” 一声 —— 王婶脚下一滑，手里的垃圾袋摔在地上，烂菜叶混着脏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你说这鬼天气，分个垃圾还得冒生命危险。” 王婶捂着膝盖直哼哼，张桂兰赶紧扶她到门房休息。保洁师傅拿着铁锹来铲冰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昨天就跟物业说要撒融雪剂，就是没人管。”
那天下午，几个年轻人自发组织起来，在垃圾桶周围铺了防滑垫，还钉了挂钩方便大家挂垃圾袋。小李扛来个暖风机，说要给守在这儿的保洁阿姨取暖，结果电线不够长，最后改成了每天送两杯热豆浆。
张桂兰看着这些忙前忙后的身影，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哪有什么垃圾分类，垃圾车来了一股脑全倒进去，夏天苍蝇嗡嗡叫，冬天污水结冰碴。谁能想到几十年后，扔垃圾也成了需要学习的学问。
开春的时候，小区引进了智能分类设备。四个银色的大箱子立在原来的铁棚下，刷脸就能开门，投对了还会说 “谢谢”。张桂兰学了三天才弄明白操作方法，每次投完垃圾，听见机器的提示音都觉得新鲜。
有天傍晚，她看见王婶对着智能箱犯愁。老人家手里攥着个破温度计，不知道该往哪投。“这是有害垃圾，放红色那个。” 张桂兰走上前，熟练地刷开柜门，“你看上面的图标，电池灯管药瓶都放这儿。”
王婶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还是你记性好。我家那口子，昨天把过期的降压药扔厨余桶里，被孙女念叨半天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小李抱着个大纸箱过来，里面装着攒了一个月的快递泡沫。“这玩意儿属于其他垃圾，” 他边说边操作，“不过听说下半年要新增可回收物细分箱，到时候泡沫就能单独回收了。”
张桂兰望着夕阳下的智能分类箱，金属表面映着天边的晚霞，像块巨大的调色板。她想起自己刚搬来的时候，这片空地堆着半人高的垃圾堆，刮风时塑料袋满天飞。如今再看，干净的水泥地上画着彩色指引线，孩子们路过时还会指着不同颜色的箱子认字。
晚饭后，张桂兰照例去倒垃圾。走到楼下时，看见小李正教新来的租户使用智能箱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，年轻的声音和机器的提示音混在一起，顺着晚风飘向远处。她忽然想起孙子的作文本上写着：“垃圾分类不是麻烦事，是让地球变干净的魔法。”
抬手投完最后一袋垃圾，张桂兰听见机器轻声说 “谢谢参与”。她转身往家走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春风。小区里的槐花开了，香气弥漫在每个角落，连空气都好像变得清甜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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