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张阿姨总说，要想知道日子过得热不热闹，去趟菜市场就全明白了。这话我以前没太当回事，直到去年夏天搬进这个老小区，才算真正品出点滋味。
那天周末起得不算晚，阳光已经爬到窗台，把绿萝的叶子晒得发亮。穿拖鞋下楼买酱油，刚拐过街角就被一阵喧闹裹了进去。红底白字的 “便民菜市场” 牌子歪歪扭扭挂在门楣上，底下堆着半筐沾泥的生姜，摊主是个络腮胡大叔，正蹲在小马扎上给人称冬瓜，秤杆翘得老高，嘴里念叨着 “多给你二两，够炒一盘了”。
我顺着人流往里走，眼睛一下子不够用了。紫莹莹的茄子堆成小山，翠生生的黄瓜还带着顶花，红瓤西瓜被剖开个三角口，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卖豆腐的大姐嗓门最亮，竹筐里的嫩豆腐颤巍巍的，她一边用铜刀切片，一边跟隔壁卖鸡蛋的大哥搭话：“你家那小子昨天又在巷口踢球？差点把我晾的被单撞下来。” 大哥嘿嘿笑，手里的芦花鸡扑腾着翅膀，鸡毛飘到我胳膊上。
正看得入神，忽然有人拍我后背。回头一看是个穿碎花裙的老太太，手里拎着袋圣女果，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泥土。“姑娘，买把小葱不？” 她朝身后努努嘴，三轮车斗里的小葱扎成小捆，带着湿漉漉的根须。我刚说不用，她已经抽出一捆塞过来：“拿着吧，刚从地里拔的，炒鸡蛋香着呢。” 推让半天，她硬是没收钱，说自家种的不值当，转身又招呼起别的客人。
那天酱油没买成，倒拎了半袋蔬菜回家。站在厨房择菜时忽然发现，苦瓜表皮的疙瘩摸起来竟有点可爱，青椒蒂上还挂着片小叶子。以前在超市买菜，总觉得那些裹着保鲜膜的蔬果像标本，现在沾着泥土的胡萝卜、带着虫眼的青菜，倒像是刚从生活里跳出来的精灵。
傍晚去扔垃圾，又遇见张阿姨。她拎着个空篮子往回走，篮子上还沾着片青菜叶。“今天买的排骨炖藕，香得很，” 她笑眯眯地说，“你要是不嫌弃，盛一碗给你尝尝？” 我正想谢绝，她已经噔噔噔跑上楼梯，没过两分钟就端着个青花碗下来，藕块粉糯，排骨炖得脱骨，汤面上漂着层亮晶晶的油花。
后来渐渐养成了逛菜市场的习惯。知道哪家的番茄最沙，哪家的豆芽没漂白，知道卖鱼的师傅杀鱼时要站远点，不然会溅一身水。有时懒得做饭，就买个现烙的葱油饼，站在巷口就着风吃，饼渣掉在鞋上也不在意。卖饼的夫妻俩总说我吃得香，每次都多撒半勺芝麻。
有次下雨，菜市场门口积了水。穿蓝布衫的老奶奶正发愁怎么把菜摊挪到屋檐下，几个年轻人二话不说就帮忙抬木架。穿西装的上班族脱了皮鞋拎在手里，光脚踩在水里搬冬瓜；背着书包的中学生用校服下摆兜着辣椒，红通通的一串晃来晃去。雨越下越大，大家挤在屋檐下嘻嘻哈哈，有人递出纸巾，有人分享雨伞，雨水顺着房檐滴答滴答，倒像是在给这场临时聚会伴奏。
那天我买了把韭菜，回家包了饺子。擀皮的时候想起菜市场的热闹，忽然明白张阿姨的话。生活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，不过是晨光里的一声吆喝，雨夜里的一次搭手，是苦瓜上的疙瘩，是葱油饼上的芝麻，是你递给我一棵葱，我分给你一碗汤。
前几天路过菜市场，看见那个送我小葱的老太太正在教年轻人捆菠菜。阳光穿过她的白发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卖豆腐的大姐和卖鸡蛋的大哥还在拌嘴，只是这次换成了 “你家孙子上次考了全班第一吧”。穿西装的上班族提着公文包，正蹲在地上挑土豆，皮鞋尖沾了点泥也没在意。
我站在路口看了会儿，忽然觉得这场景像幅画。没有精致的构图，没有刻意的色彩，却比任何名作都动人。因为画里的人都在认真地生活，认真地爱着这沾满烟火气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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