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气息里总藏着些微甜,是护工小陈刚削好的苹果块,在白瓷盘里码成小小的月牙。78 岁的周奶奶颤巍巍伸出手,指节上还留着年轻时做针线活磨出的薄茧,她捏起一块苹果,汁水顺着指缝淌到手腕,小陈赶紧掏出帕子去擦,老人却咯咯笑起来,说自己年轻时喂孩子吃饭,也总这样手忙脚乱。
这样的场景,在康复中心的走廊里每天都在上演。靠窗的轮椅上,82 岁的张爷爷正跟着护工学做手指操,他的左手还不太灵活,是去年脑梗留下的痕迹。护工把红绸带缠在他的手指上,像牵起一串小小的灯笼,”来,跟着我数,一、二、三…” 老人的指尖在绸带上慢慢滑动,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折射出细碎的金光,仿佛在为这双曾经握过机床、扶过犁耙的手,镀上一层柔软的铠甲。
康复室里总飘着淡淡的艾草香。李阿姨的膝关节置换手术刚过三个月,现在每天要做两次康复训练。理疗师小林半跪着帮她调整护具,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,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。”再弯一点点,就像您年轻时跳广场舞那样。” 小林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李阿姨咬着牙哼唧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忽然又噗嗤笑了,”哪能比哦,那时候转圈圈都不晕,现在抬个腿跟搬石头似的。” 话虽如此,她的脚还是一点点往下压,护具摩擦着裤管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夜里的值班室永远亮着一盏暖黄的灯。护士小郑刚给 90 岁的赵爷爷换完尿袋,老人忽然抓住她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:”我闺女… 也像你这么大。” 小郑蹲下来,把被角掖到老人腋下,”您好好睡觉,明天天亮了,说不定她就来看您了。” 其实她知道,老人的女儿去年冬天走了,葬礼那天飘着雪,老人在病房里哭到抽噎,说自己怎么不跟着一起去。可现在,他会在清晨对着窗外的玉兰树微笑,会在吃早饭时把鸡蛋分给隔壁床的病友,那些被岁月碾碎的疼痛,正被一点点缝进日常的琐碎里。
食堂的蒸饺总在早上七点准时出锅。王奶奶的假牙不太好使,厨师长每天特意给她留着煮得软烂的小米粥,上面卧着一个水波蛋。”张师傅,今天的粥里放了桂圆吧?” 老人舀起一勺,眯着眼睛品咂,”我家老头子以前熬粥,就爱放这个。” 张师傅在灶台前应着,手里的锅铲叮当作响,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,”您爱吃,我明天再多放几颗。” 他记得王奶奶刚来时,每餐只吃小半碗饭,说什么都觉得没味道,如今她能喝完一整碗粥,还会把自己种的薄荷带来,让他放在凉拌菜里提香。
活动室的麻将桌总围满了人。刘爷爷的手抖得厉害,摸牌时要费好大劲,牌友们都等着他,没人催。他出牌慢,胡牌却不少,每次把牌推倒时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,像朵晒干的菊花重新泡开了。”老刘今天手气好啊!” 有人打趣,他就咧着嘴笑,露出只剩两颗门牙的牙床,”年轻时在厂里打扑克,我从来没输过。” 大家都知道,他的老伴上个月刚从这里走,临走前还拉着他的手说,等自己好了,就回家一起打麻将。现在,牌友们总在他对面留着个空位,仿佛那个人还坐在那里,等着和他再打一圈。
走廊的公告栏里贴着泛黄的照片。有位穿碎花裙的奶奶,举着康复证书笑得灿烂,照片边角已经卷了毛边;有位戴眼镜的爷爷,推着助行器站在樱花树下,花瓣落在他的肩头;还有群老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,面粉沾在脸上,像落了层雪。护理部的王主任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,她记得那位碎花裙奶奶刚来时,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,现在已经能跟着社区的秧歌队扭几步了;那位戴眼镜的爷爷,曾经因为帕金森症整日沉默,如今会在傍晚给大家读报纸,声音虽然有些抖,却透着股精气神。
雨天的康复中心总显得格外安静。雨滴敲打着玻璃窗,像在数着墙上的挂钟。92 岁的陈奶奶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块手帕,一下下擦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。护工进来时,发现她在偷偷抹眼泪,手帕上绣着的牡丹都洇湿了。”想我家老头子了。” 老人声音发颤,”他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下雨天。” 护工搬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,陪着她看雨丝斜斜地织着,远处的屋顶蒙上一层薄雾。”您看那绿萝,” 护工指着花盆里冒出的新芽,”前阵子差点旱死,现在又抽出新叶了。” 陈奶奶的手轻轻抚过叶片,冰凉的雨气混着植物的清香,漫进两人之间的沉默里。
药房的药盒上总贴着手写的便签。”李爷爷:饭前半小时吃,配温水”,”张奶奶:这个药有点苦,记得备块糖”,字迹娟秀,是药师小苏的手笔。有次给 85 岁的吴爷爷送药,老人忽然从枕头下摸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颗裹着红纸的喜糖:”我重孙子满月,给你留的。” 小苏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,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时,吴爷爷因为糖尿病并发症,连走路都困难,现在他能拄着拐杖去花园散步,还会在口袋里装着糖,分给路过的护士。
康复器械室的跑步机转得很慢。马爷爷每天要在上面走二十分钟,护工在旁边跟着,随时准备扶他。他的腿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伤,阴雨天会疼得钻心,可他从不说疼,只是咬着牙一步步挪。”马叔,今天少走五分钟吧?” 护工看着他额上的汗,有些心疼。老人摆摆手,呼吸带着喘息:”我… 我答应过老婆子,要… 要自己走回家。” 他的老伴在乡下等着,每次视频都抹眼泪,说院子里的葡萄架又爬满了藤,就等他回去一起摘葡萄。
洗衣房的烘干机总在午后嗡嗡作响。堆积如山的床单被套里,混着几件老人的贴身衣物。洗衣工刘姐会把那些绣着名字的手帕单独挑出来,用温水慢慢搓洗,上面的污渍大多是药渍和饭粒,要费好几遍才能洗净。”王奶奶的这块帕子,上面的兰花都快洗没了。” 她对着阳光举起手帕,布料已经薄得透光,”刚来时她总把帕子攥得紧紧的,现在会主动递给我,说麻烦我洗干净点。” 烘干机吐出带着暖意的衣物,混着洗衣粉的清香,像晒过太阳的被子,让人心里熨帖。
花园的长椅上总坐着晒太阳的老人。他们很少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蝴蝶在月季花丛里飞,看风吹得银杏叶沙沙响。有位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奶奶,每天都在长椅上找自己的孩子,护工就蹲在她面前,说:”妈,我在这儿呢。” 奶奶会愣一下,然后拉住护工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小时候的事,说孩子总爱偷摘邻居家的桃子,说自己怎么打都没用。护工耐心地听着,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温暖得像一汪春水。
探视日的走廊总是热闹的。提着果篮的儿女,抱着玩具的孙辈,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。有位爷爷把孙子架在肩上,在走廊里小跑,惹得护士在后面追着喊慢点;有位奶奶拉着女儿的手,把攒了好几天的糖塞给她,说自己吃不了这么多;还有位叔叔给父亲削苹果,手法生涩,苹果皮断了好几次,老人却吃得津津有味,说比外面买的甜。那些平日里安静的病房,此刻飘出笑声和说话声,像干涸的土地突然涌出清泉,每一滴都带着生活的甜。
暮色降临时,护工会推着轮椅去天台看夕阳。老人们披着薄毯,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东道西。”那朵云像我家的老黄牛。” 李爷爷眯着眼睛说,”以前它拉犁,我在后面扶着,走得可稳了。” 旁边的周奶奶接话:”我觉得像棉花糖,我孙女最爱吃那个。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轮椅的轮子在地面投下圆圆的光斑,像一串滚动的夕阳。护工站在一旁,看着这些被岁月压弯的脊梁,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柔和,仿佛时光也放慢了脚步,轻轻托着他们,走向更远的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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