搪瓷碗沿结着圈浅褐色的垢,像奶奶皱纹里藏着的故事。我用竹片轻轻刮蹭时,指尖忽然触到碗底凹凸的花纹 —— 那是朵褪色的牡丹,花瓣边缘卷着细碎的瓷屑,像被岁月啃过一口。
这样的碗在橱柜里码着五只,碗口都有些变形。奶奶总说它们比我的岁数还大,每次盛粥时总要先用热水烫三遍,蒸汽腾起来的瞬间,她鬓角的白发会轻轻颤动,像落满了春天的柳絮。
阳台的晾衣绳该换了。尼龙绳被风吹得松松垮垮,晾着的蓝布衫晃来晃去,影子投在墙上,像谁在跳一支笨拙的舞。昨夜下过雨,绳上还挂着水珠,阳光穿过时折射出细碎的虹,落在地板的裂缝里,那道缝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,当时我正蹲在地上贴春联,听见脚下咔嗒一声轻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时光里碎了。
厨房的纱窗破了个洞,傍晚总有金龟子钻进来。它们撞在灯泡上的声音很轻,像谁在叩门。奶奶会举着蒲扇追着赶,佝偻的背影在瓷砖上拖得很长,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混着抽油烟机残留的嗡鸣,成了黄昏固定的背景音。有次她不小心踩翻了小板凳,搪瓷盆从案头摔下来,葱花撒了满地,她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瓷片时,我忽然发现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,像永远开不败的霜花。
储物间的木箱里藏着旧毛衣。枣红色的毛线褪成了浅粉,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球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我十岁那年学着织的。当时线团总从膝盖滚到床底,奶奶就跪在地上帮我捡,每次抬头时额角都沾着灰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盛住半盏月光。后来这件毛衣被我嫌弃太丑,塞进箱底整整十五年,如今再摸那粗糙的针脚,忽然想起某个冬夜,她坐在昏黄的灯下帮我缝补脱线的袖口,银针穿过毛线的声音,像时间在轻轻呼吸。
巷口的梧桐树又落了层叶。去年深秋我扫落叶时,发现树根处埋着个玻璃罐,里面装着褪色的千纸鹤,是小学同桌送的生日礼物。罐口缠着的红绳已经脆了,一扯就断,纸鹤散出来的瞬间,我忽然想起那个扎羊角辫的姑娘,当年她踮着脚把罐子埋进土里时,裙摆扫过我的手背,像只受惊的蝴蝶。
卫生间的镜子起了雾。每次洗澡后,镜面会蒙着层水汽,我总爱用手指画歪歪扭扭的笑脸。昨天擦镜子时,发现右上角有道细缝,是前年搬家时不小心撞的。当时我急得掉眼泪,奶奶却用透明胶带在背面粘了个十字,说这样镜子就不会再碎了。如今那道胶带泛黄卷曲,像道愈合的伤疤,每次看镜子里的自己,都觉得有半张脸活在过去的时光里。
冰箱里的酸梅汤还剩半罐。玻璃瓶装的,是楼下杂货铺特有的款式,瓶盖总要拧三圈才能打开。去年夏天我中暑时,奶奶每天天不亮就去排队买,回来时裤脚总沾着露水,冰镇后的酸梅汤喝起来带着股淡淡的苦味,后来才知道,她每次都把最甜的那部分留给我,自己喝瓶底沉淀的酸涩。
窗台的仙人掌开了花。嫩黄色的花瓣裹着细密的绒毛,是凌晨突然绽放的。我发现时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,阳光照过来,像撒了把碎钻。这盆仙人掌养了八年,从来没开过花,去年冬天差点冻死,奶奶把它裹在旧棉袄里,放在暖气片旁边,每天用棉签蘸着温水擦刺上的灰,如今看着那脆弱的花朵,忽然明白有些等待,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开出让人落泪的惊喜。
旧相册里夹着褪色的船票。是二十年前奶奶去上海看姑姑时买的,绿色的票面上印着模糊的字迹,边角卷得像波浪。当时她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,我舍不得吃,藏在枕头下直到融化,黏住了半本童话书。如今那本粘着奶糖渍的书还在书架上,每次翻到黏住的那页,都能闻到淡淡的甜香,像某个午后,她坐在藤椅上给我讲故事,阳光穿过她的白发,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洗衣机的排水管漏了。污水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河,倒映着天花板的吊灯,像片摇晃的星空。我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水时,想起去年暴雨,阳台积水漫进客厅,奶奶踩着拖鞋往外舀水,裤脚湿透了也顾不上换,后来她因此生了场病,却笑着说就当给地板洗了个澡。
药箱最底层有包甘草片。铝箔包装上的字迹磨没了,是爷爷生前常吃的。小时候我总偷拿甘草片含在嘴里,苦得皱眉头,爷爷就把冰糖塞进我手心,说良药苦口的道理。如今那包甘草片早就过期了,我却舍不得扔,每次打开药箱闻到那股淡淡的药香,就想起某个夏夜,他坐在竹椅上给我扇扇子,蒲扇摇出的风里,混着他咳嗽的声音和远处的蝉鸣。
楼梯转角的墙皮掉了块。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,像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去年春节贴福字时,胶带粘掉了更大的一块,奶奶就用 leftover 的春联纸糊住,红色的纸屑总在风里簌簌地落,像谁在悄悄哭。如今那补丁处又裂开了细缝,透过缝隙能看见砖缝里嵌着的小石子,是我小时候从河边捡来塞进去的,当时觉得这样墙就不会冷了。
厨房的挂钩断了。原本挂着的锅铲掉在地上,发出哐当的声响,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。我弯腰去捡时,发现挂钩的螺丝锈成了褐色,是十年前爸爸亲手拧上去的。他当时站在小板凳上,我举着螺丝刀递给他,阳光从他的指缝漏下来,在墙上画着跳动的光斑。如今那把螺丝刀还在工具箱里,木柄磨得发亮,每次握在手里,都能想起他掌心的温度。
晾衣绳上的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袖口扫过我的脸颊,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,像奶奶的怀抱。忽然发现绳子末端的结松了,我伸手去系时,指尖触到粗糙的绳面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勒痕,是经年累月被衣物磨出来的。这根绳子换过三次,每次都是奶奶亲手绑的,她说绳结要打双环才结实,就像过日子,要两个人互相牵绊着才不会散。
暮色漫进窗户时,我把晾好的毛衣收进筐里。枣红色的那件搭在臂弯,重量轻得像团云,却压得人眼眶发烫。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,叮叮当当的,像串被遗忘的童年。奶奶在厨房切苹果,刀刃碰到瓷盘的声音很清脆,我走过去时,她正把最大的那块放进我碗里,夕阳穿过她的白发,在苹果片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像撒了把金粉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。银辉漫过晾衣绳,给那件蓝布衫镀上了层朦胧的光,风一吹,衣摆摇晃着,像谁在轻轻招手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,也是这样的月色,奶奶抱着发烧的我去医院,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,她的怀抱很暖,像揣着个小小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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