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院的青砖墙上爬满了蔷薇,粉白的花瓣被午后阳光晒得半透明,风过时簌簌落进天井里的青苔缝。祖母总爱在藤椅上打盹,发间别着朵刚摘的茉莉,银簪子反射的光混着花香漫过整个堂屋。我蹲在石阶上数蚂蚁,忽然被飘落的玉兰砸中额头,抬头望见二楼窗台摆着只粗陶碗,碗里插着三支半开的栀子,露水正顺着碗沿滴在青石板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巷口的阿婆守着个竹编花筐,筐里塞满沾着泥土的雏菊。她总说这些是后山采的野性子,不用浇水也能活三天。有次暴雨突至,我看见她把花筐揣进怀里往屋檐下跑,自己半边肩膀全湿透了,怀里的雏菊却依旧仰着金黄的脸。后来每个清晨路过,她都会往我书包里塞两朵,说小姑娘身上该带点活气,那些被体温焐过的花瓣,总比花店的香得更绵长些。
大学宿舍的阳台上,室友们用饮料瓶改造成花盆。最东边那盆仙人掌开了朵嫩黄的花,针状的花瓣边缘泛着红晕,像被谁不小心染了胭脂。对面床铺的姑娘养了盆绿萝,藤蔓顺着铁栏杆垂到三楼,某天清晨竟在垂落的枝条上发现朵白色的小铃兰,谁也说不清这株喜阴的植物如何绕过防盗网,把惊喜送到了阳光下。我们轮流给它浇水,看着那朵花从饱满到枯萎,整整七天,像场沉默的约定。
城郊的苗圃总在四月挤满人。穿胶鞋的花农蹲在芍药田里分株,沾着泥浆的手指轻轻拨开肥厚的块茎,说这花得带着宿土移栽才肯第二年开花。有对老夫妻在挑选月季,老先生扶着老花镜辨认品种,老太太则在一旁数花苞,两人争执不休时,花农就掐朵半开的 “粉扇” 递过去,花瓣上的绒毛沾着晨露,瞬间让所有声音都软了下来。我在角落里发现株叶片卷曲的绣球,花农说它被虫咬过难卖,却在我凑近时闻到股清甜,像把雨水揉碎在了花瓣里。
医院的走廊总摆着塑料花,可重症监护室外的窗台上,总有家属悄悄放束新鲜的向日葵。那些花盘总朝着玻璃外的方向倾斜,哪怕被防盗网割成碎片的阳光,也足够让它们保持倔强的弧度。有次深夜陪护,看见清洁工阿姨小心翼翼地给蔫了的花瓣喷水,她说前几天有个小姑娘来送花,说爸爸最喜欢看太阳花转脑袋。凌晨的消毒水气味里,那束微微颤动的金黄,成了整条走廊最亮的星。
古镇的石板路边,卖花姑娘的竹篮里晃着满天星。蓝紫色的小花攒成蓬松的球,风过时像群受惊的蝶。穿校服的男孩买了束,笨拙地往里面插了支红玫瑰,姑娘笑着帮他调整,说这样配着才好看。后来在桥头看见那男孩,把花递给扎马尾的女孩,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被往来的布鞋碾出细碎的香。
祖母去世那年,我在她的樟木箱底翻出个铁皮盒。里面没有金银首饰,只有叠得整齐的棉纸,裹着各色干燥的花瓣:有她年轻时别在发间的茉莉,有父亲小时候摘的野菊,还有我小学春游带回来的映山红。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字条,是祖父的字迹:“你说每种花都记着段日子,我把它们收起来,就像收着整个春天。” 窗外的蔷薇正开得热闹,有朵落在窗台上,像枚新鲜的邮戳,盖在时光的信笺上。
去年在江南小镇住过半月。客栈的天井里种着株百年紫藤,虬结的枝干爬满半面墙,四月花开时像挂着紫色的瀑布。老板娘每日清晨都会剪下几枝插在粗瓷瓶里,客房的窗台、楼梯的转角、甚至厨房的灶台边都有。有回我问她会不会觉得可惜,她正用井水冲洗带露的花枝,水珠顺着花瓣滚进青花瓷盘,“花就是要让人看的,留在藤上是热闹,插进瓶里是念想,总归都在过日子。”
暴雨过后的公园总能捡到意外。被打落的白玉兰躺在湿漉漉的草坪上,花瓣虽有些发皱,香气却越发浓郁。有个穿雨靴的小男孩,把捡来的花摆成圈,中间放上片完整的梧桐叶,说要给蚂蚁做个舞台。他妈妈站在不远处看着,手里的伞斜斜举着,护住怀里另捧刚买的康乃馨。风卷着水雾掠过湖面,把花香送得很远,连躲在荷叶下的青蛙,都似被惊动般跳进水草丛。
花店的老板娘有双神奇的手。无论多蔫的花,经她修剪换水,总能重新挺直腰杆。她从不给花喷保鲜剂,说每种植物都有自己的性子,就像人不能总靠药吊着精神。情人节前的玫瑰最贵,她却坚持把开得最盛的那束摆在门口,说要让路过的人都能闻闻甜香味。有个常客每周三来买束百合,说妻子住院时就爱这味道,如今人走了,他还是习惯绕过来带束回去,放在空荡荡的客厅里。
阳台的多肉盆里,不知何时冒出株蒲公英。肥厚的叶片间抽出细长的花茎,顶着朵嫩黄的小花。我特意不去碰它,看着花瓣慢慢变成白色的绒球。某个起风的清晨,绒球被吹得散开,带着褐色种子的小伞飘向对面的楼房,有朵落在三楼的空调外机上,那里堆着几个旧花盆。也许明年春天,那里就会冒出新的绿芽,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,继续写着关于阳光和雨水的诗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