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，王记餐馆的木质招牌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。第六代传人王伯正用粗布擦拭着黄铜锅沿，锅沿上的包浆厚得像层琥珀，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。灶台边的瓷砖墙洇着经年累月的油渍，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，倒比新贴的仿古砖多了几分实在。
“王伯，照旧来碗三鲜面。” 穿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闯进来，带起一阵潮湿的风。他是隔壁中学的学生，三年来雷打不动的早餐时间比上课铃还准。王伯应着声，抓起竹笊篱在沸水里焯面，银丝般的面条在滚水里翻涌，像极了他小时候看祖父煮面的模样。
后厨的窗棂糊着泛黄的报纸，1987 年的体育新闻还能看清标题。王伯总说这纸挡风，其实是舍不得撕 —— 那是他刚接手餐馆时，父亲特意从废品站淘来的旧报纸。窗台上的薄荷草又冒了新芽，叶片上的晨露滚落在青砖地，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，很快又被往来的脚步蹭成模糊的印记。
十点刚过，穿旗袍的张太太提着保温桶进来。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，是这条老巷最规律的午间闹钟。“今天的糖醋小排多煨会儿，老头子牙口又差了些。” 张太太坐在靠窗的红木桌旁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。那道划痕是十年前她孙子学走路时，用玩具车蹭出来的，如今倒成了辨认老位置的标记。
王伯在砂锅里码好排骨，冰糖在铁锅化成琥珀色的糖浆时，空气里立刻漫开焦香。他记得张太太第一次来，还是穿着布拉吉的姑娘，如今鬓角也染了霜。那时候餐馆还卖馄饨，张太太总说要多加虾皮，现在却总叮嘱少盐少糖，连带着王伯的调味罐都换了小一号的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堂屋，在八仙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修钟表的老李头背着工具箱进来，随身的半导体正播放着评剧选段。“昨儿那锅红烧肉，火候差了口气。” 老李头往长凳上一坐，自带的铜烟袋锅在桌角磕了磕，“你爷爷当年炖肉，必用井水泡三个时辰，哪像现在直接用自来水。”
王伯笑着往他杯里添茶：“井早填了，现在的水都是过滤过的。” 话虽如此，第二天他还是早起半小时，把五花肉用清水泡足了时辰。老李头吃第一口就咂摸出来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整盘肉都拨到了自己碗里，连汤汁都拌了米饭。
傍晚的雨来得急，送快递的小陈抱着纸箱闯进来避雨。“伯，给我来份蛋炒饭，多加辣椒。” 小陈甩着湿漉漉的头发，手机还在响个不停。王伯往锅里磕了四个鸡蛋，金黄的蛋液裹着米饭翻腾时，小陈已经接完了三个电话，嘴里还念叨着 “这单超时要扣钱”。
蛋炒饭端上来时，王伯多卧了个荷包蛋。小陈吃得急，烫得直哈气也不停筷。王伯看着他，想起自己年轻时跑堂的日子，那时候自行车后座绑着食盒，暴雨里照样得准时送到，不然客人要扣工钱，老板还要骂。只是现在的年轻人，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比从前少了。
夜色漫上来时，餐馆的灯笼亮了。染坊的赵老板带着外地来的朋友推门进来，嗓门洪亮得能震落门楣上的灰尘：“尝尝我们这的活鱼锅贴，别处吃不到这个味！” 王伯正在片鱼，薄如蝉翼的鱼片在灯下泛着莹光，他用的还是祖父传下来的那把薄刃刀，刀柄被几代人的手摩挲得温润如玉。
活鱼现杀，锅贴是现擀的面皮，贴着铁锅的边缘煎得金黄。赵老板的朋友吃得赞不绝口，说这味道比五星酒店的还地道。王伯只是笑笑，往锅里添了把紫苏叶。这紫苏是后巷墙根长的，没人特意种，却年年春天都冒出来，带着股子野趣，入锅后能去鱼腥，增香气，是老辈传下来的诀窍。
打烊前的最后一波客人，是刚下晚自习的学生。三个半大孩子挤在小桌旁，分食着一碗炒粉，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抢得热闹。王伯额外送了盘炸花生米，看着他们争论谁的月考成绩进步更大。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，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，像极了他小时候听着祖父算账时的算盘声。
收拾完灶台，王伯总要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歇会儿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青砖地织出银线。他摸出藏在抽屉里的老照片，泛黄的相纸上，祖父穿着长衫站在餐馆门口，身后的幌子上 “王记” 两个字遒劲有力。那时候的门还是两扇对开的木门，要卸下来才能完全敞开，不像现在换成了推拉门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，是在外地上大学的孙子发来的视频。“爷爷，我学会做您教的番茄炒蛋了。” 屏幕里的小伙子举着餐盘，鸡蛋炒得有些碎，番茄却炖得恰到好处。王伯眯起眼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：“油要烧到冒烟再下蛋，记得不？”
挂了电话，王伯起身关窗。巷子里的风带着桂花香气飘进来，是隔壁院子的老树又开花了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：“餐馆不是卖吃食的，是给人找念想的地方。” 那时候不懂，现在看着满墙的照片 —— 张太太和她先生年轻时的合影，老李头修过的第一块怀表，小陈送的感谢锦旗 —— 忽然就明白了。
锁门时，黄铜锁芯转了三圈才扣上。王伯把钥匙串绕在手腕上，钥匙扣是孙子用易拉罐做的小金鱼，晃起来叮当作响。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和餐馆的影子交叠在一起，像棵扎在土里的老树，根须早已和这片土地缠在了一起。
雨又开始下了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。王伯踩着青石板往家走，想着明天要早起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荠菜，张太太说想吃荠菜豆腐羹了。转角处的墙根下，几株紫苏在雨里轻轻摇晃，暗绿色的叶子上，还沾着今晚活鱼锅贴的香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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