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在时光里呼吸的草木,藏着我们未说出口的惦念

那些在时光里呼吸的草木,藏着我们未说出口的惦念

老槐树的影子漫过青砖黛瓦时,总让人想起外婆袖口沾着的槐花香。那株长在院角的老槐,树干上有个碗口大的树洞,是童年最隐秘的藏宝阁。我曾把偷藏的麦芽糖埋在树根下,盼着来年长出会结果的糖果树,结果等来一场春雨,树洞灌满了清亮的水,倒映着摇晃的光斑,像谁撒了一把碎星星在里面。

青苔爬上石阶的速度,比记忆里外婆的白发漫得更快。那年深秋她踩着露水摘槐米,蓝布帕子裹着满兜细碎的金黄,回来时裤脚沾着苍耳,像挂了串绿色的小铃铛。她总说槐米要趁晨露未干时采,晒出来的茶才带着草木的清气,可我总嫌那茶太苦,偷偷倒进喂鸡的石槽里。如今每次路过茶叶店,闻到相似的清香,鼻腔都会猛地一酸,仿佛又看见她坐在槐树下翻晒槐米,阳光穿过她的白发,在簸箕里投下细碎的银辉。

窗台那盆绿萝不知何时爬满了整面墙,气根像细密的银线,在白墙上绣出朦胧的网。去年冬天它差点冻死,枯黄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,像谁在无声地落泪。我抱着花盆坐在地板上,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,病房窗台上也摆着这样一盆绿萝。她弥留之际已经说不出话,只是望着那些垂落的藤蔓轻轻眨眼,我后来才明白,她是想让我记得,生命哪怕柔弱如藤蔓,也总能找到向上的路。

楼下的玉兰树每年春天都要轰轰烈烈地开一次。花瓣肥厚得像凝固的月光,落下来时带着沉甸甸的香,铺在地上能积起薄薄一层白。有年清明遇见个老太太,蹲在树底下捡花瓣,枯瘦的手指轻轻拂去花瓣上的尘土,装进布袋子里。她说老伴生前最爱玉兰花,以前总在树下给她拍照,如今只能捡些花瓣回去,夹在他常看的那本《牡丹亭》里。风过时,又有几片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老太太的银发上,像谁悄悄别上的白簪子。

小区栅栏上的蔷薇是野性子。没人管没人问,倒爬得满墙都是,红的粉的挤在一起,热闹得像场永不散场的宴席。有回加班到深夜,看见个外卖小哥站在花墙前,举着手机给家里打电话。他说你看这花多好看,等下个月发工资,就带你和娃来城里看看。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,他忽然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,比头顶的路灯还要亮。挂了电话,他摘了朵半开的蔷薇别在车把上,电动车驶远时,那点粉红在夜色里晃啊晃,像颗跳动的小心脏。

办公室窗台上的多肉总在悄悄变化。玉露的窗面越来越透亮,像盛着一汪不会干涸的晨露;熊童子的爪子慢慢变得肥厚,新叶尖上还沾着嫩红的绒毛。有次出差半个月,回来时发现它们被晒得蔫头耷脑,土面裂成了蜘蛛网。急得我赶紧浇水,蹲在窗台前守了一下午,看着它们一点点挺直腰杆,像群受了委屈又被哄好的孩子。同事说至于吗,不就是几盆草。可他们不知道,这些沉默的小生命,是独自在异乡打拼时,唯一能让我感到踏实的存在。

老家后院的皂角树据说有上百年了。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,树皮裂开深深的沟壑,像位饱经风霜的老者脸上的皱纹。小时候总爱爬上去掏鸟窝,父亲怕我摔着,就在树下铺了厚厚的稻草。有年夏天暴雨,树被雷劈掉了半枝,断口处渗出黏糊糊的树胶,像在无声地淌泪。父亲蹲在树底下抽了半包烟,然后找来锯子一点点修整断枝,给伤口刷上防腐漆,像给亲人包扎伤口那样仔细。如今每次回去,都要去看看那棵树,新长的枝条已经亭亭如盖,只是树身上那道伤疤,永远留在了那里,像个醒目的提醒,告诉我们生命里总有无法愈合的伤口,却依然要向阳生长。

巷口的梧桐树总在秋天铺张浪费。巴掌大的叶子黄得透亮,一阵风过就哗哗往下掉,清洁工刚扫干净,转眼又落满一地。有个画画的姑娘总在树下支着画板,她说最喜欢看阳光穿过黄叶的样子,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跳舞。有次见她对着落叶哭,问了才知道,她爷爷走了,以前总在这里陪她画画,说等她画够一百张梧桐叶,就送她去巴黎学画。如今画满了一百张,爷爷却再也看不到了。她把画好的叶子一张张夹进画册,阳光照在她颤抖的睫毛上,落下细碎的阴影,像落在心湖上的涟漪。

阳台上的茉莉总在夜里偷偷开花。白日里蔫蔫的花苞,到了深夜忽然绽开,香气浓得化不开,能漫过整个房间。有回失眠,坐在花前数花瓣,忽然想起初恋时,他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个茉莉盆栽。他说这花和我一样,看着不起眼,凑近了才知道有多香。后来我们分开了,那盆茉莉也不知被遗弃在了哪个角落。如今闻着相似的香气,还是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,想起他把花盆塞进我怀里时,耳根红得像被夕阳染过的云霞。

墙角的爬山虎是最固执的存在。不管墙有多高,有多陡,总要一点点往上爬,用细小的吸盘紧紧抓住每一块砖缝。冬天叶子落尽时,留下密密麻麻的藤蔓,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,倔强地攀附在冰冷的墙壁上。有年开发商要拆这栋老楼,推土机都开到门口了,却被几位老人拦了下来。他们说这墙爬满爬山虎的时候,像条绿色的瀑布,夏天坐在底下乘凉,能听见叶子沙沙的响,比空调还舒服。后来楼没拆成,爬山虎依旧每年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,像群沉默的守护者,守着这栋楼里的悲欢离合。

这些沉默的草木,其实都在悄悄记录着我们的人生。年轮里藏着岁月的密码,叶脉里流着时光的汁液,每一朵花开,每一片叶落,都是生命里无法复制的瞬间。我们总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,却忘了那些陪在身边的草木,早已把我们的故事,刻进了年轮深处,写在了花叶之上。

或许有天我们会离开,会遗忘,但那些草木还在。它们会继续在晨光里舒展叶片,在暮色里合拢花瓣,把我们的欢笑与泪水,酿成来年春天的第一缕花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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