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前的菜市场总飘着股奇特的香，艾草和粽叶的气息缠在一起，混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。张婶捏着束艾草往竹篮里塞，瞥见我手里光秃秃的购物袋直咂嘴：“姑娘家过日子得懂点门道，门口挂把艾草，蚊虫都得绕着走。” 她这话里的 “门道”，其实就是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民俗，像散落在日子里的珍珠，不特意捡拾时不显眼，串起来却闪着温润的光。
小时候总觉得这些老规矩麻烦。清明扫墓要穿素色衣裳，年初一不能扫地，连吃块月饼都得等月亮爬上来。奶奶却把这些当宝贝，端午前三天就开始泡糯米，说 “早泡的米更听话，裹出来的粽子不会散”。她坐在小板凳上，手指翻飞间，青碧的粽叶就裹成了三角，糯米里藏着的蜜枣像星星，要等揭开绳子时才肯亮个相。那时候不懂，为什么吃个粽子要费这么大劲，直到后来在异乡便利店买了真空包装的速食粽，咬下去的瞬间才惊觉，少了的不只是粽叶的清香，还有一家人围坐包粽时，奶奶念叨的那些 “粽叶要选叶尖朝上的，煮的时候才不会漏米” 的碎碎念。
民俗这东西，从来不是硬邦邦的规矩，而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。就说中秋吧，城里的年轻人爱去网红餐厅打卡，我家却雷打不动要摆家宴。爸爸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盘算菜单，清蒸鲈鱼得选带鳞的，说 “有鳞才有余”；妈妈会把月饼切成五瓣，正好家里五口人，“团团圆圆” 的寓意要藏在分食的动作里。最有意思的是爷爷，他非要等到月亮升到树梢才让开吃，说是 “月亮看清楚了，来年才顺顺当当”。小时候总觉得爷爷在搞仪式感，后来在外地上学，中秋夜对着外卖盒里的月饼发呆，才明白那些被嫌弃的 “麻烦”，其实是家人用最朴素的方式，给生活裹上的一层糖衣。
这些老讲究里，还藏着祖先的生活智慧。惊蛰那天，奶奶会把晒干的桃枝插在门框上，说 “桃枝能赶虫”。后来查资料才知道，桃木里的某种成分确实有驱虫效果，古人不懂化学原理，就用 “赶虫” 的说法一代代传下来。立夏煮茶叶蛋时，妈妈会让我们把蛋壳捏碎了再吃，说是 “碎碎平安”，其实是碎壳能让茶叶的清香更入味。就连过年贴春联，也有讲究，上联要贴在右手边，因为古人写字从右往左，这些细节里藏着的，都是前人在生活里摸爬滚打总结出的经验，像一本写满生活秘籍的老书，字里行间都是过日子的学问。
现在总有人说民俗老土，跟不上时代。可去年冬至，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突然摆起了汤圆摊，年轻人们排着队买，边吃边拍视频发朋友圈。有个刚入职的小姑娘说：“我妈在老家给我发了包汤圆的视频，我在这儿吃一碗，就当跟她一起过节了。” 那一刻突然明白，民俗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老物件，而是能跟着时代一起长大的。就像以前过年要挨家挨户拜年，现在隔着屏幕发个红包、视频里拜个年，那份想跟亲人靠近的心意，一点没变；以前中秋要聚在院子里赏月，现在在微信群里发月亮的照片，你一句 “我这儿的月亮圆”，我一句 “我家的月饼甜”，牵挂的心情照样能传千里。
前几天回老家，发现巷子里的老邻居们还在守着那些老规矩。王大爷在春分那天晒被子，说 “春分晒被，蚊虫不咬”；李奶奶在清明前采了新茶，分装成小袋送给街坊，“明前茶，喝了不犯困”。巷口的杂货店老板，端午前会特意进一批五彩绳，说是给孩子们系在手腕上，“辟邪又好看”。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地炫耀手腕上的彩绳，突然觉得这些民俗就像巷子里的老槐树，根系扎在土里，枝叶却能接住新落下的阳光。它们不会因为高楼拔地而起就消失，反而会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，长出更坚韧的芽。
有时候会想，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些民俗？或许是因为生活太匆忙，需要一些固定的日子和仪式，提醒我们慢下来。就像清明让我们记得去思念，中秋让我们别忘了团圆，冬至让我们在寒冷里期待温暖。这些日子像一个个坐标，在流逝的时光里帮我们标记出哪些是重要的人，哪些是不能忘的事。就像奶奶常说的：“日子是流水，这些讲究是石头，有了石头，水才流得有声音。”
傍晚路过菜市场，又看见张婶在给人挑艾草。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孩子经过，孩子指着艾草问：“妈妈，这是什么呀？” 张婶笑着说：“这是能让蚊子绕道走的仙草，回家挂在门口，夏天就不怕被咬啦。” 年轻妈妈掏出手机扫码买下，孩子举着艾草蹦蹦跳跳地走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一刻突然觉得，民俗这东西，就像这艾草的香气，看不见摸不着，却能一代代传下去，在烟火气里，在笑声里，在每个普通人认真生活的日子里，悄悄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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