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总在午后三点准时推开玻璃门,木牌上 “旧物寄卖” 四个字被雨水浸得发乌。他总戴着那副磨掉漆的老花镜,镜片后是双能看透物件背后故事的眼睛。竹编筐里躺着只断了弦的吉他,琴身上刻着歪扭的 “赠阿明”,是去年冬天那个穿褪色校服的少年留下的,说要换些钱给住院的奶奶买营养品。
墙角的铁皮柜第三层藏着个秘密。打开时会飘出淡淡的樟脑香,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七个笔记本。最上面那本的纸页已经泛黄,第一页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,旁边写着 “谢谢周爷爷给的橡皮擦”。那是十年前的事了,当时巷口杂货店的老板娘总抱怨隔壁工地的孩子偷橡皮,老周听说后,每天清晨都往墙根的砖缝里塞块新橡皮。
春分那天来了个穿白裙子的姑娘,抱着个纸箱站在门口。她解开麻绳时露出里面的布偶熊,每个熊耳朵里都缝着张小纸条。“这是社区孤儿院里孩子们做的,” 姑娘声音很轻,“他们说想把拥抱寄给需要的人。” 老周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疤痕,像条褪色的红丝带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晚报上看到的报道,有个志愿者为救落水儿童划伤了手臂。
暮色漫进窗台时,老周开始清点今日的收入。硬币在铁盒里叮当作响,像是在复述那些未曾谋面的善意。他把零钱仔细包进牛皮纸信封,上面用红笔写着收信人的名字。第七中学的王老师总说,这些钱像春雨,悄无声息地滋润着那些干涸的心田。
阁楼的天窗正对着医院的住院部。深夜查房的护士偶尔会看见,那扇小窗里透出暖黄的光,像盏不会熄灭的灯笼。她们不知道,老周正借着这光,给远方的孩子们写回信。他的字迹歪歪扭扭,却像带着温度,能熨平那些皱巴巴的思念。
三月的风里带着玉兰花香时,医院门口多了个卖花的老太太。她的竹篮里总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玉兰,说是给来看病的人讨个好彩头。有人说她傻,这年月谁还会买这些不实用的东西。可每天傍晚,竹篮总会空着,老太太佝偻着背往公交站走,布袋里装着的药盒上,印着 “白血病儿童专用” 的字样。
有天暴雨突至,卖花的老太太没带伞,缩在医院的屋檐下瑟瑟发抖。这时一把黑伞遮在她头顶,抬头看见个穿病号服的姑娘,脸色苍白得像宣纸。“奶奶,我买最后一支玉兰。” 姑娘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老太太要找钱,姑娘却摆摆手:“就当是我提前预定的,等我好了,还要来买您的花。” 后来护士说,那姑娘第二天就进了重症监护室,再也没出来。
初夏的蝉鸣刚起时,老周的旧物寄卖店来了个特殊的客人。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,背着个比他还高的蛇皮袋,里面装满了塑料瓶。男孩说,他要把这些卖掉,给住院的妈妈买个西瓜。老周看着他被晒得黝黑的脸,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,要是还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。
那天傍晚,老周关了店门,提着个最大的西瓜往医院走。男孩正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写作业,借着昏暗的灯光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。老周把西瓜放在他旁边,没说话就离开了。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 “谢谢爷爷”,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,漾起圈圈涟漪。
入秋时,寄卖店的墙上多了面照片墙。有笑得灿烂的白血病患儿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,有穿着校服的学生,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件从这里换走的物品。老周说,这些照片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有张照片特别显眼,是那个卖花老太太和穿病号服的姑娘的合影,背景是医院的花园,玉兰花开得正好,像堆雪落在枝头。
重阳节那天,社区组织去敬老院慰问。老周捐了些过冬的棉衣,都是寄卖店里收来的旧物,他仔细洗过熨烫好,像对待新的一样。敬老院的院长拉着他的手说,这些衣服比新的还暖。老周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朵盛开的菊花。
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,寄卖店门口堆了个雪人,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,是去年那个卖花老太太留下的。老周说,这雪人是店里的新伙计,负责给客人开门。有孩子来买东西,雪人就会 “咯吱咯吱” 地响,像是在打招呼。
除夕夜,老周没关店门。窗外烟花绚烂,映得玻璃上的冰花像水晶。他煮了锅饺子,盛了三碗,一碗自己吃,一碗放在那个断弦的吉他旁,还有一碗放在门口,留给可能来的客人。零点的钟声敲响时,门被推开了,进来个穿警服的年轻人,手里提着袋水果。“周叔,我来陪您守岁。” 年轻人是附近派出所的民警,每年除夕都来这里,说是他父亲生前的嘱托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,巷子里飘着饺子的香气。老周打开门,发现门口摆着个红包,里面是张纸条:“周爷爷,这是我攒的压岁钱,想帮您买些新的橡皮。” 字迹稚嫩,却写得工工整整。老周捏着那张纸条,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往墙缝里塞橡皮的自己,原来善意真的会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。
雨水敲打着窗棂的夜晚,老周总会坐在藤椅上,听着檐角的风铃叮当响。那些来自不同角落的善意,像散落的星辰,在他的生命里闪烁。他不知道这些微光最终会汇聚成怎样的星河,只知道掌心的温度,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寒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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