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事三叠：春山、沸泉与旧年痕

晨雾在龙井村的瓦檐上凝结成露，顺着青灰瓦片的弧度坠落，恰好坠入檐下晾着的竹匾。匾中摊开的雀舌正舒展着淡绿的羽翼，每一片都带着昨夜山雨的清冽。这是清明前的最后一批新芽，采茶女指尖沾着的露水，与叶片上的晨珠相撞时，竟漾开细碎的银辉。

一、山骨孕灵芽

梅家坞的春茶总带着三分野趣。老茶树的根须在岩石缝里盘桓百年，将云雾吞吐的清气、山溪浸润的甘洌，都揉进了蜷曲的芽头里。采茶人腰间系着蓝印花布围裙，指尖掠过枝头时，指甲缝里会染上淡绿的茶汁 —— 那是山魂留在人间的印章。

竹篓里的新芽渐渐堆成小丘，带着毛茸茸的白毫。这些被露水滋养的精灵，要在当天完成与火的相遇。炒茶师傅的铁锅烧得发红，手掌在高温中翻飞，青叶在铁与火的拥抱中发出细微的爆鸣，像春虫在暮色里最后的振翅。水汽蒸腾而上，混着草木的清香，在作坊里织成半透明的茧。

黄山顶上的野茶却不等人。悬崖上的老茶树将枝干探向云海，采茶人系着麻绳悬在半空，脚下是翻滚的云涛，手中是比星辰更珍贵的嫩芽。这些茶青不必经过繁复的揉捻，只消在竹匾里晒足三日月光，便能在沸水中舒展成完整的叶片，茶汤里浮沉着整座山的晨昏。

二、水沸见真味

太湖西岸的茶馆总备着紫泥小炉，炭火噼啪声里，紫砂壶在茶台上投下椭圆的影子。茶师取来惠山泉水，壶盖揭开时，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雾。第一泡的茶汤要用来温杯，琥珀色的液体沿着白瓷杯壁滑落，像给杯子镀了层蜜。

雨前龙井在杯中舒展的姿态最为曼妙。叶片先是蜷成小小的绿螺，遇水便缓缓伸展开来，像春日里初醒的柳丝。茶汤初入口时带着微涩，咽下后却有甘醇从舌尖漫开，仿佛整个春天都留在了喉间。老茶客说，这是山雨与春阳在水中的私语。

普洱茶饼在茶针下碎裂的声音，像时光剥落的碎屑。陈放十年的茶砖遇水后，茶汤会染上温润的琥珀色，入口先是醇厚的陈香，继而有木质的沉静在舌尖弥漫。茶师翻动茶饼时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茶饼的褶皱里，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，都是岁月写就的诗行。

三、茶烟绕旧年

江南的茶馆总飘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。穿蓝布衫的掌柜用长嘴铜壶注水时，壶嘴划出的弧线与茶客唇边的笑意重合。八仙桌上的白瓷碗里，碧螺春与茉莉花瓣共舞，茶汤晃动时，像盛着一整个江南的春天。

潮汕功夫茶的茶盘永远一尘不染。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，茶宠在茶汤的滋养下愈发温润。主人执壶的手势如拈花，三指捏着朱泥壶，将琥珀色的茶汤分入三个小杯，杯沿相碰时的轻响，是待客的最高礼遇。茶过三巡，檐角的风铃会应和着茶汤的回甘。

雪域高原的酥油茶带着阳光的重量。铜壶在火塘上煨得发烫，砖茶的浓涩与酥油的醇厚在沸水中交融，舀茶的木勺上结着层浅黄的油脂，像凝固的阳光。牧民捧着茶碗围坐火塘，茶汤入喉时的暖意，从胃里一直漫到冻红的鼻尖，帐篷外的风雪都成了温柔的背景。

暮色漫进茶馆时，最后一缕茶烟在窗棂间盘旋。紫砂壶底的茶渍已积了多年，像层层叠叠的时光印记。新采的春茶正在竹匾里做着青绿的梦，等待着与某个清晨的露水、某把温热的陶壶、某双期待的眼睛相遇。而那些已经化作茶汤的叶片，早已将山魂水魄，悄悄注入了人间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