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陈的修车铺门口有棵三百年的银杏树,每到深秋,金黄的叶子能把半条巷子铺成锦绣。他总说这树通人性,哪年落叶早,准是天要旱;哪年枝头密,冬雪就来得迟。可从三年前开始,树的脾气变得古怪起来 —— 春芽冒得参差不齐,秋天的叶子也黄得蔫头耷脑,像被谁抽走了精气神。
那天午后,十六岁的孙子小宇蹲在银杏树下摆弄太阳能板,巴掌大的蓝色薄片被阳光晒得发烫。“爷爷,这玩意儿能让电动车跑二十里地呢。” 他举着万用表给老陈看,指针稳稳地指在 24V 的位置。老陈正给一辆老式桑塔纳换机油,黑乎乎的油液滴在铁盆里,溅起星星点点的油花。“花里胡哨的东西,能有祖传的手艺靠谱?” 他往手上啐了口唾沫,继续拧着油底壳的螺丝。
小宇没接话,自顾自把太阳能板固定在修车铺的铁皮屋顶。去年夏天用电高峰时,巷子突然断电,他眼睁睁看着冰箱里的疫苗化在水里 —— 那是邻居张奶奶要给刚出生的孙子打的乙肝疫苗。后来才知道,是附近的化工厂偷偷扩容,变压器不堪重负烧了。那天晚上,小宇在网上查了半宿,手指划过 “节能减排” 四个字时,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闻:某社区用太阳能发电,不仅能自给自足,多余的电还能卖给电网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天。凌晨的惊雷把老陈从梦里炸醒,他摸到窗边,看见对面化工厂的烟囱还在冒黑烟,雨水冲刷着墙面上 “安全生产” 的红色标语,在地上晕开一道道污浊的水流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银杏树下积起的水泛着诡异的泡沫,几只麻雀落在水洼边啄了两口,扑腾着翅膀歪歪扭扭地摔在泥里。
第二天一早,环保局的人就来了。穿制服的年轻人举着检测仪在树周围徘徊,数值跳得让人揪心。“陈师傅,这树怕是撑不过今年了。” 带队的李科长叹了口气,“土壤里的重金属超标十倍,都是隔壁厂子偷排的废水闹的。” 老陈蹲在树根前,粗糙的手掌抚过开裂的树皮,像摸着自己生病的老伙计。
小宇那天没去学校,他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部取出来,在五金店买了蓄电池和逆变器。当他把太阳能板连接的电线插进电动车充电口时,老陈突然摔了扳手:“你折腾这些有啥用?树都快死了!” 少年梗着脖子反驳:“化工厂排的是工业废水,咱们能做的是先把自家的电省下来。你看这太阳能,晒晒太阳就有电,不用烧煤,不污染空气。”
争吵声引来了邻居们。卖早点的王婶端着刚出锅的油条凑过来:“我家炸油条的油锅,每天得烧两罐煤气,要是能用太阳能……” 开杂货店的刘叔接话:“我那冰柜一天到晚嗡嗡响,电费单看得心疼。” 小宇眼睛亮起来,他打开手机展示查到的资料:“太阳能板用二十年没问题,算下来比交电费划算多了。”
老陈闷头抽了袋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刚开修车铺时,这条巷子的井水清得能看见游鱼,夏天孩子们总在银杏树下打水仗。现在井早就填了,家家户户喝的都是桶装水,听说水厂的过滤设备一年比一年贵。
那天下午,老陈第一次认真看小宇安装太阳能板。少年踩着梯子爬上屋顶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蓝色的光伏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当线路接通的瞬间,修车铺的灯泡 “啪” 地亮了,比平时的光线更柔和。
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。化工厂因为环保不达标被勒令停产,老板卷着钱跑路了,留下空荡荡的厂房和没处理完的废料。消息传来那天,老陈发现银杏树下钻出几株嫩绿的小草,叶片上还挂着露珠。
小宇的太阳能板开始发挥作用。王婶把炸油条的煤气灶改成了电炸锅,算下来每月能省两百多块;刘叔的冰柜接上太阳能供电后,压缩机的噪音小了一半。更意外的是,环保局的人再次检测时,发现土壤里的重金属含量居然下降了两个百分点。“植被恢复能吸附部分污染物,” 李科长解释道,“更重要的是,周边减少了用电需求,电厂的燃煤量降了,空气变好,雨水里的酸性物质也少了。”
老陈开始琢磨新活计。他把报废汽车的蓄电池拆下来,在小宇的指导下改成储能设备,阴天的时候也能保证供电。有次城里来的记者采访,镜头对着他满是油污的手摆弄电路板时,老陈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以前总觉得节能减排是大工厂的事,没想到咱老百姓动动手,也能让树喘口气。”
今年深秋,银杏树突然焕发了生机。金黄的叶子比往年更厚实,风吹过的时候,簌簌的声音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。小宇用太阳能板发的电给树周围装了几盏小灯,夜晚亮起来的时候,整条巷子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。
王婶炸油条时,油锅里的滋滋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;刘叔的杂货店里,冰柜的嗡鸣变得像催眠曲;老陈的修车铺门口,总有人来打听太阳能板的事。有天深夜,老陈起夜,看见银杏树下站着个模糊的身影,走近了才发现是李科长,正举着手机给满树的叶子拍照。
“陈师傅,” 李科长转过头,眼里映着星光,“市里要搞新能源示范社区,想请你们当典型呢。” 老陈摆摆手:“啥典型不典型的,只要树能好好活着,比啥都强。” 他抬头望着枝头,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,在地上织出一张银色的网。
远处的城市天际线,星星点点的灯火里,不知有多少盏正连着太阳能板。或许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还有另一个少年正蹲在树下,琢磨着怎样让阳光变成更多的能量。而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,抖落一片叶子落在老陈的肩头,像是在说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