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在指尖碎裂时,会散出阳光烤过的暖香。蹲在田埂边看祖父捏碎土块,那些褐色的颗粒里裹着去年麦秸的碎屑,混着蚯蚓翻动过的湿润,在掌心摊开像一捧揉碎的星辰。这是我对土地最初的记忆,带着掌心的温度和草木的呼吸,比任何课本都更早教会我什么是生长。
春风漫过麦苗时,会掀起一层淡绿的浪。邻家阿婆总爱在清明前后挎着竹篮下地,篮沿缠着去年的玉米皮,里面装着新孵的雏鸡。她的布鞋踩过返潮的田垄,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,没多久就被冒尖的草芽悄悄填满。那些绒毛未褪的小鸡在麦田边啄食,惊飞了停在麦叶上的粉蝶,翅膀扇动的声音里,藏着整个春天最轻快的密码。
夏日的正午总带着蝉鸣的慵懒。父亲会把草帽往田埂上一扣,坐在树荫里抽袋烟。烟丝燃烧的青烟混着稻花的甜香,在空气里慢慢晕开。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饱满的稻穗,指腹划过谷粒的纹路,像是在清点熟睡的孩子。远处的水渠里,白鹅扑棱着翅膀扎进水里,溅起的水珠落在稻叶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斑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秋收的场院永远飘着谷物的芬芳。母亲弯腰抱起金黄的稻捆,发间落满了细碎的稻壳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阳光。脱粒机嗡嗡地转着,将饱满的谷粒与空壳分离,就像岁月筛出生活的精华。傍晚时分,场院边的梧桐树下会摆起竹桌,盛一碗新碾的米粥,就着腌菜吃下去,米粒的清甜从舌尖一直淌到心里,踏实得让人想叹口气。
冬雪覆盖田野时,土地在沉默中积蓄力量。祖父喜欢在雪后绕着田埂走,脚印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。他会弯腰拨开雪层,看看冻土下的麦根是否安好,像呵护熟睡的婴儿。屋檐下的冰棱垂成透明的帘,阳光照在上面,映得雪地泛着细碎的光。这时候的田野最安静,却能听见种子在土里翻身的声音,那是生命在等待春天的信号。
村口的老井总在清晨泛起涟漪。井绳磨出深深的勒痕,像岁月刻在皮肤上的皱纹。李伯每天天不亮就来挑水,木桶撞击井壁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,惊醒了屋脊上的麻雀。井水清冽,映着他鬓角的白霜,也映着身后渐次苏醒的田野。他把水倒进菜畦,水流渗进泥土的声音,比任何闹钟都更让人安心。
菜地里的篱笆爬满了牵牛花。王婶总爱在傍晚给菜浇水,水壶洒出的弧线里,能看见夕阳的金辉在水珠里打转。黄瓜架下藏着熟透的西红柿,红得像小姑娘害羞的脸蛋,摘一个擦一擦就咬下去,酸甜的汁液顺着嘴角流进脖子,凉丝丝的舒服。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土,却比任何指甲油都更有光泽。
麦收时节的打谷场最是热闹。男人们赤着膊扬场,木锨扬起的谷粒在空中划出金色的弧线,风会把空壳吹到另一边,留下沉甸甸的果实。女人们坐在草垛上择菜,说笑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燕子。孩子们在场院边追逐,衣角沾着麦秸,头发里缠着草籽,却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。
雨后的菜园像被洗过的翡翠。茄子紫得发亮,辣椒红得耀眼,豆角垂在架上,像一串串绿色的风铃。水珠挂在菜叶上,轻轻一碰就滚落进泥土,带着叶片的清香渗进根部。这时候摘下的黄瓜带着露水,咬一口脆生生的,满是土地的馈赠,让人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,这是老天爷给的甜头。
霜降过后的萝卜最是甘甜。张叔会带着孩子们去拔萝卜,缨子一拽,带着泥土的萝卜就滚了出来,沾着的泥块摔在地上,散出潮湿的气息。孩子们抱着比自己还高的萝卜,脸上沾着泥,却笑得露出豁牙。回家切开萝卜,白生生的瓤里带着细密的纹路,像藏着岁月的秘密,炖在锅里满屋飘香,暖了整个冬天。
老磨坊的石碾转了几十年。磨盘上的纹路被粮食磨得发亮,像老人掌心的老茧。陈爷爷推着碾子转圈圈,脚步迈得均匀,石碾滚动的声音里,能听见玉米粒变成玉米面的细碎声响。磨好的面粉装在布袋里,沉甸甸的压在肩上,回家蒸出的馒头带着麦香,咬一口能尝到阳光的味道。
春耕时的牛铃摇醒了田野。老黄牛迈着沉稳的步子,犁铧划过土地,翻开的泥土像翻开的书页,等待写下新的篇章。牛背上的孩童哼着不成调的歌谣,鞭子甩在半空,却舍不得落在牛身上。犁沟里很快就会播下种子,那是对土地最虔诚的期许,也是对未来最质朴的向往。
夏夜的瓜棚藏着星星的秘密。刘爷躺在竹床上,摇着蒲扇看瓜,月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,在西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熟透的西瓜裂开小口,甜香顺着风飘出很远,招来了萤火虫。他给每个瓜都系上红绳,像给孩子们系上平安锁,守护着土地的馈赠,也守护着一夜安稳的梦。
晒谷场上的稻草人戴着旧草帽。麻雀落在旁边的篱笆上,歪着头打量这个沉默的守卫,却不敢靠近金黄的谷堆。夕阳把稻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远处的炊烟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这时候的田野,每一粒粮食都在安静地等待,等待成为餐桌上的温暖,等待滋养新的生命。
农具屋里的犁耙挂在墙上。木柄被磨得光滑,带着主人手掌的温度,铁刃上的锈迹是岁月留下的勋章。角落里的镰刀并排躺着,刀刃上还能看见去年麦收的痕迹。这些沉默的伙伴,陪着农人走过春种秋收,见证着土地的每一次呼吸,也收藏着每一个日出而作的清晨,每一个戴月而归的黄昏。
田埂边的蒲公英老了。白色的绒球在风中摇晃,随时准备带着种子飞向远方。孩子们摘下绒球吹散,看着伞状的种子乘着风掠过田野,落在陌生的土地上。这是土地的迁徙,也是生命的延续,就像祖辈们把耕种的手艺传给我们,把对土地的热爱刻进血脉,一代又一代,从未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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