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刚爬上东山时，慧能总爱在观音殿的石阶上静坐。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，像谁在耳边数着念珠，他袈裟上的补丁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白，那是山下张寡妇用浆糊反复熨过的棉布。
这座藏在云雾里的宝光寺，香火算不上鼎盛。慧能来的第三年，寺里才添了个打杂的少年。少年叫阿明，眉眼间带着山外市井的野气，总爱趁挑水时偷看香客们丢弃的戏文唱本。慧能撞见时从不说什么，只把晒好的草药分成小捆，让他拿去山下换些灯油。
开春那日，阿明挑着水桶撞翻了供桌。青瓷香炉在青砖地上裂成三瓣，香灰混着水渍漫过韦陀像的足趾。慧能正在抄经，听见声响赶来时，少年正蹲在地上捡碎片，指腹被瓷片划开的口子渗着血珠。“佛前器物，碎了便碎了。” 慧能取来草药捣烂，往他伤口上敷时，阿明忽然问：“师父，菩萨会不会怪我？” 檐外的玉兰正落着花瓣，一片沾在少年发间，像枚素净的印记。
入夏后雨水渐多，山路常被泥石流阻断。有回慧能在崖边采药，暴雨冲垮了栈道，他攥着岩壁上的老藤悬了半宿。黎明时被山民救下，右腿肿得像段朽木。阿明守在禅房里煎药，把当归和独活分得清清楚楚，药香混着他身上的汗味，在潮湿的空气里漫成一片暖。夜里慧能疼得醒转，总见少年趴在床边打盹，手里还攥着没编完的草绳 —— 他听山民说过，草绳能缠住山神的脚，让山路安稳些。
秋分时来了位香客，穿锦缎马褂，袖口绣着金线牡丹。他在大雄宝殿烧了三炷盘龙香，转身看见晒谷场上翻晒玉米的阿明，忽然红了眼眶。“像，真像我早夭的小儿。” 富商留下两锭银子，求慧能允他带少年下山。阿明躲在银杏树后听着，手里的木耙 “当啷” 落在地上。
那晚月光特别亮，阿明跪在佛前磕了三个响头。慧能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，看少年把攒了半年的铜钱全倒进功德箱，铜钱碰撞的脆响里，混着玉兰树落叶的簌簌声。“师父说过，万物各有去处。” 阿明背起包袱时，慧能塞给他个布包，里面是晒干的山楂片 —— 少年总说山里的酸能醒神。
重阳节后，慧能在清扫落叶时发现块手帕，绣着半朵玉兰，针脚歪歪扭扭。他想起阿明总在灯下缝补，线团滚得满地都是。山风卷着枯叶掠过空寂的晒谷场，远处传来晚钟，惊飞了檐下的鸽子。
雪落时宝光寺格外清净。慧能在禅房煮茶，看水汽在窗纸上洇出淡淡的痕。忽听山门外有铃铛响，推门见个穿貂皮的少年立在雪中，手里捧着个锦盒。阿明的眉眼长开了些，却还是习惯把左手藏在袖里 —— 那年捡瓷片的伤口，至今留着浅疤。“先生让我来还愿。” 少年打开锦盒，里面是尊鎏金观音像，底座刻着 “平安” 二字。
慧能接过像时，阿明忽然从袖里摸出个布包，里面是用油纸裹着的山楂糕。“城里的师傅说，加了蜂蜜不那么酸。” 少年说话时，睫毛上的雪粒簌簌往下掉。香炉里新燃的檀香漫上来，混着雪的清冽，在殿宇间缠缠绕绕。
暮色漫上山时，阿明要回城了。慧能送他到半山腰，看少年的身影在雪地里缩成个小黑点。山风掀起他的袈裟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僧袍，那是阿明用攒下的工钱扯的布，针脚比当年的手帕整齐多了。
归寺时见梅树发了新芽，沾着雪粒亮晶晶的。慧能想起阿明刚来时，总爱折了花枝插在水瓶里，被他撞见就红着脸说：“佛前该有花。” 如今功德箱旁的青瓷瓶里，常年插着山野里采的雏菊，都是香客们自觉换上的。
除夕夜撞钟时，慧能数着钟声想起很多事。阿明第一次背柴时摔破膝盖，却咬着牙不肯哭；把唯一的棉袄拆了，给佛像缝了件红披风；在暴雨夜守在崖边，举着松明火把等他归来。铜钟的余韵在山谷里荡开，惊起栖鸟无数，像撒向夜空的星子。
开春后，山下的信使带来封信。阿明说他跟着先生学做买卖，最近在码头看货，总想起挑水时的石阶。信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，旁边缀着朵玉兰。慧能把信夹在《金刚经》里，书页间还夹着去年的银杏叶，黄得像团温暖的火。
梅雨季节，山墙有些漏雨。慧能踩着梯子修补时，见墙缝里冒出株野菊，根须缠着段褪色的草绳。他忽然想起阿明编的那些绳子，全被山民拿去捆了菜担，在市集里辗转流转。雨水顺着瓦当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越的响，像谁在数着岁月的念珠。
秋阳正好时，慧能坐在玉兰树下翻晒经书。有片叶子落在《心经》上，遮住 “自在” 二字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，是山下学堂的学童来采野果。他忽然想起阿明当年偷藏的戏文，不知那本《目连救母》，是否还压在少年的枕下。
檐角的铜铃又响起来，带着山风的清冽。慧能合上书，看阳光穿过枝叶，在青砖地上织出明明灭灭的网。远处的晚钟正敲到第三响，惊起的鸽子掠过云层，翅尖沾着将要落山的霞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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