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被梅雨浸得发亮时,阿婆总蹲在巷口那丛绣球花前。她的蓝布围裙沾着泥土,指尖轻轻抚过花瓣上滚动的水珠,像是在数着什么秘密。这丛绣球是十年前搬来的,和隔壁修钟表的老周同时出现在这条巷子里。
老周的修表铺总飘着檀香味,玻璃柜里摆着比他岁数还大的机械零件。每当阿婆给绣球浇水,他就会把那只铜制的老座钟搬到门口,嘀嗒声混着水声漫过整条巷子。有次台风天,阿婆披着塑料布抢救被吹倒的花株,老周举着伞站在旁边,伞沿始终往她那边倾斜,自己半边肩膀全湿透了。
那年秋天,绣球开得格外繁盛,蓝紫渐变的花球堆成小山。阿婆剪了一大束插进老周的玻璃花瓶,正对着他常坐的藤椅。老周擦拭钟表的动作忽然慢下来,阳光透过老花镜在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,落在花瓣上像撒了把碎金。“这花能开多久?” 他忽然问。阿婆正在修剪花枝的手顿了顿,“到霜降吧,不过根还在土里呢。”
巷尾的林医生总在傍晚时分经过绣球花丛。她白大褂口袋里常年插着支钢笔,有时会停下来对着花写生。有天阿婆看见她画本上除了绣球,还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,眉眼和老周年轻时竟有几分相似。“这是我先生,” 林医生合上画本时笑了笑,“他以前总说,绣球花瓣落下来的样子像在跳圆舞曲。”
冬至前突然降温,老周的座钟停了。他摆弄了整整一天,零件拆了又装,最后把发条扔在桌上叹气。阿婆端来一碗姜茶,看见他通红的眼眶。“那年她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冷天。” 老周的声音发颤,“送葬队伍经过街角,她最爱的绣球全冻成了冰疙瘩。” 阿婆没说话,默默收拾起散落的零件,忽然指着机芯里卡住的东西:“你看,是片干花瓣。”
开春后,阿婆在绣球丛旁边种了排风信子。粉色和蓝色的花茎刚冒头,林医生就带来个小姑娘。“这是我女儿念念,” 她把孩子的小手放进阿婆掌心,“她说想看看会跳舞的花。” 念念蹲在花丛前,突然指着泥土里的光斑喊:“妈妈你看,花在眨眼睛!” 老周恰好搬着修好的座钟出来,嘀嗒声里,风信子的香气漫过三人的衣角。
梅雨季又来时,阿婆发现老周的修表铺多了个新物件 —— 玻璃罩里养着株迷你绣球,旁边摆着林医生画的速写。有次她撞见老周对着画本里的年轻男人说话,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:“你看,现在的花,开得比从前久了。”
念念开始跟着阿婆学种花。小姑娘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泥土,却宝贝似的捧着自己种的第一盆雏菊送给老周。老人把花盆摆在钟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,每次有人来修表,都要指着花盆说:“这是巷尾医生家的小姑娘种的,比钟表还准时。”
深秋的某个清晨,林医生在画本上添了幅新画:阿婆和老周并排坐在绣球花下,阳光穿过花影在他们身上织出网纹,座钟的嘀嗒声和浇花的水声缠在一起。画的角落写着行小字:有些时光会变成种子,在某个春天,开出花来。
绣球花又开始凋谢时,阿婆把收集的花籽分给街坊。念念捧着纸包蹦跳着跑过石板路,裙角扫过风信子的花茎。老周站在门口望着她们的背影,忽然发现那只铜座钟的摆锤上,不知何时缠上了圈晒干的绣球花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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