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被千万双脚打磨得发亮,梅雨季节的江南总带着潮湿的诗意。我蹲在周庄的廊檐下,看穿蓝布衫的阿婆摇着乌篷船从桥洞下钻过,竹篙搅碎的不仅是水面的倒影,还有心底积郁已久的钝痛。那是三年前的初夏,行李箱滚轮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替我数着与这座古镇初遇的心跳。
大理的清晨总裹着薄纱般的雾。苍山十九峰藏在乳白的朦胧里,洱海却醒得很早,波光粼粼地托着初升的太阳。客栈老板娘递来烤得酥脆的乳扇,指尖带着炭火的温度:“去才村码头看看吧,今天的云会掉进水里。” 后来真的在码头看见棉花糖似的云絮沉在湖面,远处白族姑娘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,甜得像蘸了蜜的饵块。
在拉萨八廓街转经的人群里,我遇见那位磕长头的老人。绛红色的僧袍沾满尘土,额头的茧子比转经筒上的包浆还要厚重。他三步一叩首,掌心的木板在青石板上划出钝重的声响,像在丈量信仰与天空的距离。当我的影子与他匍匐的身影重叠时,经幡正好掠过鼻尖,带着桑烟与酥油的气息,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人说,到过拉萨的人,心会变得很软。
敦煌的沙粒总爱钻进鞋缝。鸣沙山的日落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,驼队的剪影在沙丘上缓缓移动,驼铃声撞碎在滚烫的沙砾里。牵着骆驼的大叔说,这些沙子记得千年前的故事,月牙泉的水是莫高窟飞天滴落的眼泪。深夜躺在沙漠营地的帐篷里,听风沙掠过帐篷的呜咽,忽然明白有些风景是用来记住的,就像有些相遇注定只能存在于回忆里。
雨崩村的青稞田在六月疯长。沿着泥泞的山路往上走,云在脚边流动,松萝从冷杉枝头垂下来,像仙女遗落的银丝。转经筒旁的藏族阿妈给我倒了杯酥油茶,碗沿还留着她唇齿的温度:“翻过那座山,就能看见神瀑了。” 后来真的在神瀑下仰起头,冰凉的水丝打在脸上,混着眼泪一起滑落 —— 原来有些坚持,只是为了在某个瞬间与自己和解。
鼓浪屿的老别墅爬满三角梅。午后的阳光穿过凤凰木的缝隙,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唱片店里传来周璇的老歌,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盹,猫蜷在留声机旁打呼噜。坐在菽庄花园的礁石上看潮起潮落,浪花卷着贝壳扑上岸又退回去,忽然想起临走时那位卖鱼丸的阿伯说的话:“鼓浪屿的海,记得每一个过客的名字。”
平遥古城的灯笼在暮色里次第亮起。镖局的幌子在晚风里摇晃,票号的青砖墙上爬满青苔。坐在天元奎的炕桌旁吃平遥牛肉,掌柜的用带着晋腔的普通话说:“这些老房子啊,比人更懂乡愁。” 深夜走在空荡荡的西大街上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镖局的灯笼在巷口明明灭灭,仿佛能听见百年前镖师们的马蹄声从时光深处传来。
雪后的长白山像幅水墨画。天池藏在云雾里不肯露面,向导说要看天池得讲缘分。坐在温泉煮蛋的木屋里,看窗外的雪花簌簌落下,鸡蛋在温泉里咕嘟咕嘟地转着圈。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欢呼,跑出去时正撞见云雾散开,碧蓝的天池像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群山之间,那一刻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—— 原来最美的风景,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出现。
阳朔的竹筏漂在遇龙河上。撑筏的师傅戴着斗笠,竹篙一点,筏子就在碧波上荡开涟漪。两岸的山峰像水墨画一样徐徐展开,凤尾竹在风中摇曳,渔翁带着鱼鹰站在竹排上,鸬鹚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油光。师傅说这河水连起来能通到漓江,能漂到很远的地方去。趴在竹筏边缘伸手玩水,冰凉的河水从指缝溜走,忽然想就这样一直漂下去,不用知道终点在哪里。
喀什古城的巴扎热闹非凡。烤包子的香气混着铜器铺的敲打声,维吾尔族老人坐在茶馆里弹都塔尔,孩子们追着鸽子穿过巷弄。卖桑椹干的阿姨往我手里塞了把果子,紫红色的汁液染紫了指尖:“我们这里的太阳,能把日子晒得很甜。” 坐在百年老茶馆的二楼,看楼下往来的行人,铜壶里的茶冒着热气,忽然明白所谓故乡,不过是让心灵感到安宁的地方。
漠河的冬天把星星冻得更亮。坐在马拉雪橇上穿过白桦林,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驯鹿的铃铛在林海雪原里格外清脆。鄂温克族的撮罗子里,火塘的火苗舔着松木,女主人给我端来热乎乎的鹿奶茶。深夜躺在炕上听雪落的声音,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,在这样的天地间都变得渺小起来 —— 原来人的脆弱和坚强,都远超自己的想象。
苏州的园林总藏着看不尽的景致。拙政园的荷风四面亭里,雨打荷叶的声音淅淅沥沥,锦鲤在池子里追逐飘落的花瓣。穿蓝布衫的讲解员说,这园林里的每块石头都有讲究,一步一景,景景不同。坐在留园的冠云峰下,看阳光透过花窗在地面拼出细碎的图案,忽然懂得古人为什么爱造园林 —— 原来最美的风景,从来都藏在懂得欣赏的眼睛里。
纳木错的星空能把人看醉。湖水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,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披着银装,银河像条发光的绸带横亘在天际。搭帐篷的藏族小伙说,对着纳木错的星星许愿很灵验。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湖边,看流星拖着尾巴划过夜空,忽然想把所有的心事都讲给这片湖水听 —— 有些秘密,只有大自然才能保守。
凤凰古城的沱江在吊脚楼下流淌。夜晚的红灯笼映在水里,像撒了一河的星星。坐在江边的小酒馆里,听老板弹着吉他唱着民谣,邻桌的旅人说着各自的故事。卖银饰的苗族阿婆说,这沱江水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。凌晨时分沿着江边散步,看晨雾里的吊脚楼渐渐清晰,忽然明白旅行的意义,或许就是在陌生的地方,遇见熟悉的自己。
束河古镇的青龙桥边有棵大槐树。纳西族的老奶奶坐在树下织围巾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银发上。四方听音广场上,穿着民族服装的姑娘小伙跳着打跳,手风琴的旋律轻快活泼。坐在青龙桥的石墩上,看河水悠悠地流,忽然想起出发时朋友说的话:“旅途的终点不是回家的路,而是心里那片被风景浸润过的柔软。”
此刻我正坐在厦门曾厝垵的海边,看渔船披着晚霞归来。沙滩上的孩子们在追逐浪花,卖冰椰子的小贩推着车走过,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。远处的灯塔在暮色里闪着微光,像在指引着归航的方向。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风景,那些擦肩而过的笑脸,那些留在时光里的瞬间,都像一颗颗珍珠,串起了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。或许有一天,我会再次踏上某条熟悉的街道,看同样的风景,却带着不一样的心情 —— 因为旅途中那些悄悄发芽的牵挂,早已在心底长成了森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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