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陶的阳台总堆着些说不出用途的物件。去年秋天晒的陈皮在竹匾里蜷成琥珀色的螺旋,玻璃罐里的干茉莉还沾着盛夏的热香,最下层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七个玻璃酒瓶,标签被岁月浸得发皱,倒像某种神秘的年轮。
清晨六点,晨雾刚漫过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,他就搬着小马扎坐在阳台。露水在兰草叶尖凝成银珠,风从防盗网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巷口豆浆摊的甜香。他总爱用手指摩挲那盆文竹的叶片,看阳
光如顺着叶脉攀爬,把细碎的影子投在褪色的瓷砖上。这些影子会慢慢挪动,像一群沉默的甲虫,从东墙爬到西墙,直到暮色漫上来才消失。
厨房的铝制纱窗总蒙着层薄油。李婶炒辣子鸡时,油烟裹着香气钻进楼道,三楼的张老师就知道该给放学的孙子热牛奶了。谁家炖了排骨,谁家腌了酸菜,楼道里的气味比日历更准地标记着时节。有次王大爷的降压药吃完了,敲开对门的门,发现独居的姑娘正对着一锅糊掉的粥发呆。后来每个周末,姑娘都会收到一碗温热的玉米碴子粥,装在印着牡丹花的粗瓷碗里。
菜市场的红砖墙爬满丝瓜藤。卖豆腐的阿婆总把木托板擦得发亮,嫩豆腐在晨光里泛着玉色的光晕。穿蓝布衫的老人蹲在青石板上挑毛豆,指尖把饱满的豆荚拢到竹篮里,瘪的就随手丢在脚边。忽然一阵风卷着雨来,摊贩们慌忙扯塑料布遮菜,穿校服的孩子抱着书包往屋檐下钻,撞翻了一筐红得发亮的樱桃。
雨停时,巷口的积水里浮着片玉兰花瓣。修鞋摊的老师傅慢悠悠地往锥子上涂机油,铁皮箱里的顶针、鞋钉、皮线摆得像幅静物画。穿高跟鞋的女人站在摊前,看着他把断裂的鞋跟磨出合适的角度,鞋跟敲在石板上的脆响,混着远处幼儿园的儿歌飘过来。墙角的青苔喝饱了水,在砖缝里绽出翡翠般的嫩芽。
图书馆的旧木地板总在阴天发出叹息。穿灰布衫的管理员把被风吹乱的报纸重新码好,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切进来,在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戴眼镜的姑娘,笔记本上抄着叶芝的诗,钢笔水洇透纸页,在背面开出淡蓝色的花。偶尔有旧书的纸页簌簌作响,像谁在低声诉说被遗忘的时光。
傍晚的公交站台总聚着等车的人。卖烤红薯的铁皮桶冒着白气,甜香钻进拉着行李箱的年轻人的鼻腔。穿红外套的老太太给怀里的猫顺毛,猫爪搭在编织袋上,袋里露出半截翠绿的蒜苗。公交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,吹起姑娘散开的围巾,惊飞了落在广告牌上的麻雀。
冬夜的路灯下,雪片打着旋儿飘落。火锅店的玻璃上凝着白汽,隐约看见里面围坐的人影,碰杯声和笑闹声隔着玻璃传出来,像浸在温水里的糖块慢慢融化。穿厚棉袄的环卫工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,捧着老板娘递来的热汤,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,与飘落的雪花缠在一起。
凌晨的面包房飘出酵母的酸香。系白围裙的师傅把发酵好的面团放进烤炉,温度计的红针慢慢爬升,面团在热力中渐渐鼓起,表皮染上焦糖色的光晕。第一炉面包出炉时,晨跑的人刚好经过,玻璃门上的水汽被手指划出个圆,露出张带着呵欠的笑脸。
梅雨季的阁楼总弥漫着樟木香气。旧皮箱里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,领口的樟脑丸在暗处泛着白。墙角的藤椅积着层薄灰,阳光从瓦缝漏下来,在椅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有只蜗牛顺着墙根慢慢爬,身后拖着银亮的轨迹,像谁用银丝在时光里写下秘密。
秋风起时,晾晒的棉被吸足了阳光。女人用木槌轻轻敲打被面,棉絮里的阳光簌簌落下,落在满地翻滚的银杏叶上。孩子追着滚远的皮球跑过,惊起了停在晾衣绳上的鸽子,鸽哨声划过湛蓝的天空,与远处收废品的铃铛声交织成网。
晾衣绳上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群白色的鸟。收衣服的老太太踮起脚,把被风吹得缠在一起的袜子分开,指腹抚过还带着阳光温度的布料。晾衣夹在绳上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脆响,惊飞了停在晾衣绳旁的麻雀,却惊不散缠绕在绳上的暮色。
暮色漫过窗台时,老陶收起小马扎。文竹的影子已经爬到西墙根,像谁用墨笔描出的简笔画。他摘下几片陈皮放进白瓷杯,沸水冲下去时,琥珀色的卷曲慢慢舒展,在水中旋转沉浮。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,把树影投在窗帘上,像谁在夜色里轻轻摇晃着一把巨大的蒲扇。
杯底的陈皮渐渐沉下去,茶水染上温润的琥珀色。远处传来晚归的自行车铃声,叮叮当当穿过巷子,惊起了栖在槐树上的夜鸟。老陶望着窗台上那盆兰草,叶片上的露珠早已消失,却在叶脉里藏进了一整天的光阴,等某个清晨,再化作新的露珠,在晨光里闪烁。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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