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草低处,那些与生灵相伴的日子

晨露还凝在三叶草的叶片上时,老杨已经踩着木梯爬上牛棚的横梁。他手里攥着半截粉笔,在斑驳的木头上又添了道刻痕 —— 这是第三十七个年头,他记不清这道痕该归在春天还是夏天,只知道牛棚里那头叫 “阿黄” 的母牛该换更软和的垫草了。

木梯吱呀的声响惊动了蜷缩在角落的牧羊犬。黑豆支棱起耳朵,尾巴在沾满干草的地面扫出细碎的声响,却没有像年轻时那样蹦跳着扑上来。它的前腿关节处有块褪了毛的疤痕,那是五年前为了拦住受惊的羊群,被带铁蒺藜的围栏划下的。老杨从梯子上下来时,顺手摸了摸黑豆耷拉的耳朵,掌心触到一层细密的绒毛,像摸着岁月磨出的茧。

饲料房的石磨还在转。李婶把新收的燕麦倒进磨盘,手腕轻轻一推,木质的推杆便带着磨齿发出沉闷的咬合声。她总说这盘石磨比家里的电饭煲更懂粮食的脾气,磨出的粉带着阳光晒透的暖香,拌上苜蓿草喂给刚出生的羊羔,小家伙们能把食槽舔得发亮。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支野菊,是昨天放羊时顺手掐的,黄色的花瓣沾着草籽,让满室的谷物香里多了点旷野的清冽。

西边的坡地刚割过第一茬苜蓿。割草机驶过的痕迹像给大地梳了道整齐的发辫,断口处渗出的草汁在阳光下泛着翡翠色的光。张叔蹲在田埂上,指尖捏着片卷曲的叶子。这片地他侍弄了二十三年,哪块土坡爱存水,哪丛草根里藏着黄鼠,闭着眼都能说上来。风掠过时,草叶摩擦的沙沙声里,好像掺着刚接手时,父亲站在同样的地方,重重咳嗽的声音。

暮色漫进猪圈时,王奶奶正往食槽里倒泔水。那头花猪哼哼着凑过来,尾巴卷成个圈。它刚来时才断奶,怯生生躲在墙角,现在壮得能把木栅栏撞得摇晃。王奶奶用竹耙子扒拉着槽底的残渣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这畜生半夜下崽,她裹着棉袄守了整宿,冻得发麻的脚边,小猪仔们挤成团,像堆粉嘟嘟的绒球。

蓄水池的水位又降了些。刘哥踩着湿滑的青苔下去,把帆布水管往深处挪了挪。今年雨水少,这池子供着整个牧场的饮水,每天清淤时,总能捞出些牛毛和草屑。水面映着他汗津津的脸,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早上修围栏时蹭的泥。他想起刚从父亲手里接过钥匙那年,也是这样旱,池底裂开的纹路像张网,他和父亲一桶桶从河里提水,肩膀磨出的血泡沾在衬衫上,又疼又烫。

青贮窖的木门吱呀打开时,一股酸香涌了出来。赵姐举着煤油灯往里照,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窖里码着的玉米秸秆已经发酵透了,颜色变成深绿,摸起来软乎乎的。她记得去年秋天,全家人连夜抢收,孩子趴在秸秆堆上睡着了,脸上印着叶片的纹路。现在那些秸秆成了牛冬天的口粮,嚼起来的声音里,好像还裹着当时漫天的星子。

羊圈里的铃铛响个不停。陈妹把最后一只迷途的羔羊塞进母羊怀里,小家伙抖着湿漉漉的毛,立刻找到乳头吮吸起来。母羊用头蹭着她的手背,温热的鼻息里带着草料的气息。上个月暴雨冲垮了围栏,三十多只羊跑散了,她和丈夫在山里找了两天两夜,最后在崖下的灌木丛里发现它们挤成一团,公羊把小羊护在中间,浑身都被荆棘划破了。

打谷场的石碾子还在转。老周赶着毛驴,沿着圆形的轨迹慢慢走。金黄的谷粒从碾盘边缘漏下来,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子。毛驴额头上的红绸子是孙子绣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在夕阳下亮得耀眼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爷爷也是这样赶着驴,石碾子转动的声音里,混着远处河水流淌的声响,那声音,好像比现在的风还要悠长。

牛栏里的灯亮到后半夜。小马蹲在阿黄身边,手里拿着体温计。这头老母牛下崽时难产,折腾了三个小时,现在终于安静下来,小牛犊趴在它腹边,蹄子还在微微颤抖。他往牛槽里添了把麸皮,阿黄甩了甩尾巴,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。窗外的月光淌进来,在地上铺成层薄霜,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当兽医时,第一次接生失败,蹲在同样的位置,哭得像个孩子。

黎明前的露水打湿了草场。一群白鹭从头顶掠过,翅膀划破靛蓝色的天空。老杨站在高处望着自己的牧场,牛棚的烟囱升起第一缕烟,猪圈传来熟悉的哼唧,羊群像团白云慢慢移过坡地。他摸出烟袋,火镰擦出的火星在晨雾里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风里好像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涌动,是草在生长,是畜生在呼吸,是一代代人踩过土地的脚步声,混在一起,成了这片土地最安稳的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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