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解放卡车刚过秦岭隧道,挡风玻璃就蒙上了层薄雾。他伸手抹了把,指腹沾着细碎的冰碴,这才惊觉北方的秋天已经凉透了。仪表盘上的里程数跳成 128654,最后一位数字还在不紧不慢地跳动,像他这十五年跑运输的日子,一秒一秒往前挪。
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桶晃了晃,里面是妻子凌晨四点起来炖的萝卜排骨汤。昨天装货时老板塞给他两盒好烟,他转手就换了块新鲜排骨。跑西北线的司机都知道,过了兰州就难吃到像样的热乎菜,服务区的盒饭永远是蔫掉的青菜配硬邦邦的米饭,还不如自己带点家乡味。

后视镜里,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蓝色东风渐渐拉开了距离。老周记得那车的司机,在三门峡服务区歇脚时碰见过,小伙子二十出头,眉眼间带着股没被生活磨平的锐劲。他说自己刚拿 A 照半年,跑这趟活是想给未婚妻凑彩礼。老周当时没多说,只是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,让他多喝点热水。
卡车爬上六盘山时开始起风,车厢里的篷布被吹得哗哗作响。老周下意识握紧方向盘,这车上拉的是二十吨苹果,从烟台果园直送乌鲁木齐的超市。货主千叮咛万嘱咐,说这批果子要赶在中秋前上架,都是给团圆饭准备的。他摸出烟盒想抽支烟,瞥见仪表盘旁贴着的全家福,又默默塞了回去 —— 女儿说闻到烟味就咳嗽,他答应过要少抽点。
山脚下的加油站亮着刺眼的白炽灯。穿蓝色工装的加油员接过加油卡时打了个哈欠,说这已经是今天加的第三十二车柴油了。老周趁机去便利店买了包榨菜,回来时看见加油员正对着手机屏幕笑,屏幕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奶声奶气地喊着 “爸爸”。
重新上路时天已经蒙蒙亮。路边的白杨树叶被秋霜染成了金黄色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,像铺了条通往远方的金色地毯。老周打开收音机,里面正播放着早间新闻,说新修的高速公路下个月就要通车了,到时候从烟台到乌鲁木齐能少走三百多公里。他忍不住咂咂嘴,想起刚跑运输那年,光是翻越秦岭就得耗上一整天。
正午时分,卡车驶入中卫服务区。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货车,陕 A 的拉着煤炭,晋 B 的装着钢材,还有辆挂着琼 A 牌照的冷藏车,车身上结着层白霜,大概是从海南拉来的热带水果。老周把车停在角落,刚打开车门就听见一阵争吵声,原来是两个司机为抢充电桩吵了起来,最后还是穿制服的保安过来调解才平息。
他蹲在车旁吃午饭时,昨天遇见的那个年轻司机凑了过来。小伙子手里捏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,说自己的车胎好像有点漏气,能不能借个胎压计用用。老周二话不说从工具箱里翻出胎压计递给他,看着小伙子笨拙地检查轮胎,想起自己刚开车那会儿,连换备胎都得折腾半天。
“叔,您跑这趟能挣多少啊?” 小伙子一边拧着气门芯盖一边问。
老周舀了勺排骨汤,慢悠悠地说:”挣多少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按时把货送到。” 他想起女儿五岁那年,自己为了多挣点钱跑了趟长途,结果回来时女儿认不出他,躲在妻子身后怯生生地看。从那以后,他宁愿少跑一趟活,也要按时回家。
下午的太阳把路面晒得发烫,车窗外的戈壁滩像被烤化了一样,远处的沙丘在热浪中扭曲变形。老周打开定速巡航,目光时不时扫过仪表盘上的水温表。这台陪伴了他八年的解放卡车就像老伙计,哪里不舒服他一摸就知道,上次在戈壁滩抛锚,还是靠着它顽强地撑到了修理厂。
傍晚时分,卡车驶入星星峡。路边的岩石上刻着 “新疆界” 三个红色大字,字的边缘已经有些斑驳。老周停下车,从后备箱里翻出个小本子,在上面写下 “9 月 12 日,星星峡,晴”。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五年,本子里记满了走过的路、遇见的人,还有那些值得纪念的瞬间 —— 女儿第一次考双百那天,他正在格尔木的加油站;妻子生日那天,他刚翻越完唐古拉山。
夜幕降临时,卡车终于驶入乌鲁木齐市区。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,像串起了无数颗星星。老周跟着导航穿过繁华的商业区,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,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来乌鲁木齐时,这里的高楼还没这么多,街上跑的大多是老式的公交车。
送货的仓库在城郊的物流园里。仓库管理员拿着清单核对货物时,老周趁机检查了下车厢,看见那些红彤彤的苹果个个完好无损,终于松了口气。管理员在签收单上签字时说,这批苹果赶上了中秋前的最后一波销售高峰,肯定能卖个好价钱。
卸完货已经是深夜。老周把车停在物流园的停车场,躺在卧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掏出手机,给妻子打了个视频电话。屏幕里,妻子正坐在灯下给女儿织毛衣,女儿趴在旁边的作业本上写作业,听见爸爸的声音立刻凑过来,举着满分的试卷给她看。
“爸,您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 女儿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
老周看着屏幕里女儿的笑脸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烘烘地填满了:”快了,等爸爸把车保养好就回去。” 他看见妻子偷偷抹了下眼角,赶紧换了个话题,说这次回来带了新疆的葡萄干,是仓库管理员特意塞给他的。
挂了电话,停车场里已经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,悠长而深远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。老周望着窗外的星空,北斗七星像个巨大的勺子挂在天上,小时候爷爷说,跟着北斗星走就不会迷路。这么多年来,他就像一颗在道路上移动的星星,无论走多远,总有家这个坐标指引着方向。
第二天清晨,老周去修理厂给卡车做保养。修车师傅掀开引擎盖时啧啧称奇,说这发动机保养得比新车还好。老周笑着递过去一包烟,说这可是他的吃饭家伙。看着师傅熟练地更换机油滤芯,他想起自己刚学开车时,连发动机盖都不知道怎么打开,是师傅手把手教他认识那些复杂的零件。
从修理厂出来,老周开着空车在乌鲁木齐的街上转了转。大巴扎里挤满了人,卖葡萄干的小贩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吆喝着,烤包子的香味顺着车窗缝钻进来,勾得人直流口水。他买了两斤巴旦木,又在路边的馕坑前站了半天,看着维吾尔族大叔把面团贴进馕坑,不一会儿就烤出个金灿灿的大馕。
回程的路上,老周遇见了个有趣的搭车人。那是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,说要去敦煌写生,拦了好几辆车都没人愿意带。老周看他可怜,就让他上了车。一路上,年轻人不停地对着窗外画画,画戈壁滩上的骆驼刺,画草原上的羊群,画夕阳下的风车,还说要把这幅画送给老周。
“叔,您跑这么多年车,不觉得累吗?” 年轻人一边调着颜料一边问。
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说:”累是累,但每次把货送到,心里就踏实。” 他想起那些被自己送过的货物:春天的秧苗,夏天的西瓜,秋天的苹果,冬天的煤炭,还有装在纸箱里的玩具、衣服、书本,它们被送到不同的地方,变成别人生活里的一部分,想想就觉得挺有意义。
车过河西走廊时,天空突然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,雨刮器左右摆动,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弧线。老周放慢车速,看见路边有个养蜂人正忙着收蜂箱,那些装着蜂蜜的桶整齐地排在路边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家的院子里也有个蜂箱,每到春天,满院子都是嗡嗡的蜜蜂声。
傍晚时分,雨停了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,远处的祁连山覆盖着皑皑白雪,在暮色中像条银色的巨龙。老周打开车窗,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芬芳涌进来,让人心旷神怡。他哼起年轻时爱唱的歌,虽然五音不全,却唱得格外投入,连坐在旁边的年轻人都忍不住跟着打拍子。
深夜的服务区格外安静。老周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,睁开眼看见那个年轻人正蹲在车旁,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画画。画纸上是辆行驶在戈壁滩上的货车,车窗外是璀璨的星空,驾驶室里坐着个模糊的身影,方向盘上贴着张小小的全家福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 老周轻声说。
年轻人吓了一跳,转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:”我想把您的故事画下来,等以后办画展时展出。”
老周摆摆手:”我这哪算什么故事,跑运输的都这样。” 他想起自己拉过的那些货物,其实都是别人的故事:新婚夫妇的家具,学生们的课本,农民伯伯的种子…… 这些货物被送到不同的地方,变成别人生活的一部分,而他就像个传递故事的使者,在道路上不停地奔波。
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。老周的卡车驶过熟悉的秦岭隧道,看见山脚下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。他知道,家就在前方不远处,有热腾腾的饭菜,有妻子的笑容,还有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。
进入市区时正是下班高峰。街上的汽车排起了长龙,自行车道上的人们骑着共享单车穿梭其间,人行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。老周把车开得很慢,看着车窗外的景象,想起刚跑运输那年,这条路上还没这么多车,人们出行大多靠自行车。这十几年,城市变了样,路变宽了,车变多了,连他开的卡车都从烧柴油变成了新能源。
最后一段路是乡间小路。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,田埂上的野菊花开得正艳。老周看见自家的屋顶时,忍不住按了声喇叭。院子里立刻传来女儿的欢呼声,接着是妻子的声音:”慢点开车,别把孩子吓着。”
车刚停稳,女儿就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,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看。妻子跟在后面,手里还拿着块擦车布,看见车身上的泥点子就念叨起来,说下次回来前好歹去洗下车。老周笑着摸摸女儿的头,从驾驶室里拿出那包新疆葡萄干,看着女儿欢呼雀跃的样子,觉得这一路的辛苦都值了。
晚饭时,妻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,说他又瘦了。女儿趴在他腿上,翻看着他那个记满行程的小本子,指着上面的地名问东问西。老周一边回答女儿的问题,一边听妻子说村里的新鲜事:村头的小卖部换成了连锁超市,快递能直接送到家门口,连隔壁王大爷都学会了用手机叫车。
吃完饭,老周坐在院子里抽烟。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,北斗星像个忠实的向导挂在天上。远处传来货车驶过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他知道,在这条连接着城市与乡村、过去与未来的道路上,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司机,正握着方向盘,载着货物和希望,驶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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