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晨光漫过马头墙时,我正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口。墙缝里钻出的瓦松沾着夜露,风过时轻轻摇晃,将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,像谁用指尖画出的虚线。巷深处传来铜铃叮当,是挑着豆腐脑担子的老人走过,木屐敲在石板上的声响,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麻雀。
踩着被岁月磨出凹痕的石板路往里走,两侧的木门多半虚掩着。某扇门后飘出蓝印花布的一角,被穿堂风掀起,扫过门口的石臼。臼里还积着去年的稻壳,阳光落在上面,扬起细小的金粉。转角处的杂货店柜台摆着玻璃糖罐,橘子味的硬糖在罐子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,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盹,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白。
祠堂前的晒谷场铺满新收的玉米,金红色的颗粒在竹匾里摊成扇形。几位妇人坐在石碾旁择菜,蓝布头巾边缘绣着缠枝莲,手指翻飞间,豆角的嫩壳落在草编筐里,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。穿开裆裤的孩童举着玉米棒追逐,鞋底沾着的谷粒掉在地上,引来几只芦花鸡啄食,鸡距踏过玉米粒的脆响,混着妇人的笑骂声漫过石狮子的耳朵。
穿过月亮门时,撞见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在临摹门楣上的砖雕。毛笔蘸着朱砂,在宣纸上勾勒缠枝纹的弧度,袖口沾着的颜料蹭在斑驳的门柱上,倒像是给旧时光添了枚新戳记。他说这门楣雕的是 “麒麟送子”,光绪年间的手艺,砖缝里还藏着当年工匠的指温。说话间,一片银杏叶落在宣纸上,墨色的纹路与朱砂缠枝纠缠,倒像是幅天然的画。
正午的日头晒得石板发烫,茶馆的竹帘卷到檐下。挑张临窗的竹椅坐下,看穿短褂的伙计用铜壶沏茶,沸水冲过碧螺春的瞬间,茶香漫过整条街。对街的酒坊掀开木甑,白雾裹着米酒的甜香涌出来,在青石板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穿蓝布衫的酿酒师傅用木勺舀出酒液,弧线划过阳光时,酒珠坠落在陶缸里,溅起的涟漪晃碎了缸底的光斑。
沿河岸漫步时,见乌篷船泊在柳荫下。船娘戴着竹编斗笠,正用铜剪修剪船尾的菖蒲,碎叶掉进水里,引来几尾红鲤追逐。跳板搭在青石板上,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,像踩着一块浸了水的碧玉。远处传来评弹的弦音,三弦琴的调子混着水声漫过来,惊得柳叶上的蝉鸣都顿了半拍。
暮色染红马头墙时,家家户户亮起灯笼。红灯笼的光晕透过窗纸,在石板路上洇出一片暖黄,像谁打翻了蜜罐。糕点铺的伙计搬出刚出炉的桂花糕,蒸腾的热气裹着甜香,在灯笼影里画出模糊的轮廓。买糕的姑娘梳着双丫髻,发间别着银质的桂花簪,接过油纸包时指尖相触,两人都红了脸颊,像枝头并蒂的石榴花。
戏台前的石凳渐渐坐满了人。穿水红戏服的花旦在后台描眉,铜镜里映出层层叠叠的光晕,鬓边的珠花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颤动。锣鼓声起时,她提着裙摆踩上戏台,水袖划过灯笼光的瞬间,仿佛有流萤从袖间飞出。台下的看客们捧着茶碗,目光追着水袖起落,连檐下的麻雀都停了聒噪,歪着头看那抹水红在台上流转。
夜深后,灯笼次第熄灭,只剩巡夜人的打更声在巷陌间回荡。石板路上的月光薄如蝉翼,踩上去像踩着一地碎银。某扇窗突然吱呀作响,探出个梳发髻的老妪,往阶前泼了盆洗脸水,水珠落在石板上,惊起几声蛙鸣。水痕漫过石板的凹痕,倒像是大地在梦里蹙起的眉峰。
枕着水声入睡时,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青石板。听了百年的铜铃声,接了千年的雨,看乌篷船载着不同的人影来来去去。某双绣花鞋踩过我的脊背,留下浅浅的凹痕,后来的脚步又将它磨平,只余下些微的温度,在月光里慢慢凉透。天快亮时,似乎有露珠落在眉睫,睁眼却见窗纸泛着鱼肚白,檐角的铜铃又开始叮当 —— 原来有些梦,与现实本就难分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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