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铜铃声
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时，阿爷总爱坐在骑楼下擦他的铜器。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铜壶、铜锁、铜烟杆，在他布满老茧的手里转着圈，像一群沉默的老伙计。我蹲在旁边数铜壶上的云纹，听见巷口传来叮当声 —— 那是挑着担子收旧货的老张来了。

老张的担子两头各挂着个藤筐，左边装着收来的旧书旧报，右边堆着破铜烂铁。他的铜铃铛挂在扁担头，走三步晃一下，声音脆得能穿透雨帘。阿爷听见铃声总会直起腰，往巷口望一眼，然后继续用细棉布擦拭铜器上的水渍。

“阿爷，咱们家的铜器比老张收的那些亮多了。” 我摸着铜烟杆上包浆厚重的纹路，那上面刻着枝缠蔓绕的葡萄藤，据说是阿爷年轻时亲手刻的。

阿爷把烟杆凑到鼻尖闻了闻，像是在嗅陈年的时光：“亮不亮不在铜上，在人心上。” 他说这话时，老张的铃铛声刚好飘到门口，带着潮湿的水汽。

老张每次经过都会在骑楼下歇脚，从藤筐里摸出个掉了漆的搪瓷缸，阿爷则会给他倒杯热茶。两人对着雨丝闲聊，说的多是些旧时光景 —— 谁家的红木衣柜雕了二十四孝，哪户的青花瓷缺了个口沿，或是城东拆了片老房子，不知多少老物件被当成垃圾扔了。

那年我十岁，雨水特别多。老张的铃铛声在巷子里响得格外勤，他筐里的旧物也渐渐多了些稀罕玩意儿：缺了角的青花碗、绣着鸳鸯的旧枕套、还有个黄铜制的座钟，钟摆早就不晃了，表面的裂纹像极了阿爷眼角的皱纹。

“这钟是从拆迁队手里抢下来的。” 老张用袖子擦着钟面上的灰，“王大户家的东西，当年请德国工匠做的，可惜啊……” 他没说下去，阿爷却接了话：“可惜人走了，物件还在。”

那天傍晚雨停了，夕阳把巷子染成琥珀色。阿爷突然起身，从里屋抱出个蒙着蓝布的木盒。掀开布的瞬间，我看见个巴掌大的铜制小戏台，台柱上刻着 “风调雨顺” 四个字，戏台里的小人儿穿着盔甲，手里的长枪还能活动。

“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。” 阿爷的手指在戏台边缘摩挲，“他年轻时在戏班做过铜匠，专做这些小玩意儿给戏子们压箱底。” 老张凑近了看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：“这手艺，现在怕是失传了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，阿爷开始修复那个铜戏台。他找出藏在床底的工具箱，里面的刻刀、锉子、小锤都生了锈，在煤油灯下泛着暗哑的光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坐在桌边忙活，先用细砂纸打磨戏台底座的铜绿，再用镊子一点点调整小人儿的关节，有时对着一个细微的刻痕能琢磨半天。

老张每天来的时候，都会站在旁边看半个时辰。有次他从筐里翻出个装胭脂的铜盒子，盒盖上的珐琅彩掉了大半，却刚好能配上戏台里缺了头饰的花旦。“你看，这俩倒是有缘。” 老张把胭脂盒递过去，阿爷接过来时，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一起，像两块相认的老铜。

铜戏台修好那天，巷子里来了不少街坊。阿爷把戏台摆在骑楼的长桌上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上面，戏台里的小人儿仿佛活了过来。老张不知从哪找了段锣鼓点的录音，随着节奏摆弄着小人儿，竟真像那么回事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看得入了迷，伸手想去摸，被她奶奶拉住了：“别碰，这是老祖宗的念想。”

后来老张的担子上多了个木架子，专门放他收来的老物件。他不再走街串巷地吆喝，只是每天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，等着有人来看看这些旧时光。阿爷则开始教我用铜丝弯小玩意儿，先是简单的花鸟，后来试着做小戏台里的兵器，我的手指被铜丝扎破过好几次，阿爷却从不心软：“铜这东西，得跟它较劲，它才服你。”

那年冬天来得早，第一场雪落时，老张突然病倒了。他儿子来收摊子，说要把那些旧物都拉去废品站。阿爷听了，拄着拐杖去了老张家里，回来时身后跟着辆板车，车上堆满了老张收来的所有东西。

“这些物件，比人长情。” 阿爷把那个德国座钟摆在铜戏台旁边，“等老张好了，还给他看。” 可老张终究没能再来看他的宝贝。开春的时候，他儿子来送过一张照片，说是从老张枕头下找到的。照片上是年轻的老张，背着藤筐站在巷口，筐里露出半截铜铃铛，笑得露出两排白牙。

阿爷把照片压在铜戏台下面。从那以后，他每天都会把那些旧物搬到太阳底下晒一晒，像是在晾晒一段段潮湿的记忆。有个收古董的贩子来过，出价很高想买那个铜戏台，被阿爷用拐杖赶了出去：“这些东西，不是用钱算的。”

我十五岁那年，巷口要拓宽马路，骑楼面临拆除。阿爷把所有旧物都打包好，搬到了城郊的新住处。新家的阳台朝西，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铜器上的光泽比在老巷子里时更柔和。阿爷依然每天擦拭它们，只是动作慢了许多，有时擦着擦着就会走神，手指停在铜器的纹路里，像陷入了某个久远的梦境。

去年夏天，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个铁皮饼干盒，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用铜丝弯的歪歪扭扭的小鸟、蝴蝶，还有个没完成的小戏台。阿爷坐在藤椅上看着我，突然说：“明天教你刻云纹吧。”

那天的阳光跟多年前的雨天一样温柔。我握着刻刀的手不停地抖，阿爷的手覆上来，带着铜锈和时光的温度。刻刀在铜片上划出第一道痕迹时，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，叮叮当当地，像在应和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