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阳初斜过窗棂时，总会看见玉兰花瓣在风里轻轻翻转。那些莹白的瓣片像是浸过月光的瓷，边缘泛着极淡的粉，仿佛昨夜星辰未褪尽的吻痕。它们不与桃李争艳，只在料峭里擎着半开的苞，等某个温润的午后忽然绽满枝头，把整个庭院都浸在清苦的香里。
墙角的苔藓记取着每朵花的生辰。惊蛰刚过，山茶便捧着沉甸甸的红，花瓣层叠如锦缎，露水坠在尖端，像谁不慎遗落的红宝石。蜜蜂在蕊心钻进钻出，翅尖沾着金粉，飞过青砖地时，把影子投在新抽的兰草叶上，忽明忽暗的，倒像是给绿意打了串细碎的标点。
暮春的雨总带着缠绵的性子。紫藤花串垂在廊下，被雨丝打湿后更显幽紫，像一串串凝固的叹息。有人撑着油纸伞从花下走过，裙裾扫过石阶，惊起几只避雨的粉蝶。它们翩跹着掠过湿漉漉的花瓣，翅尖滴落的水珠，恰好落在正从泥土里探出头的虞美人种球上 —— 那是去年深秋埋下的期许，此刻正攒着劲儿要顶破禁锢。
蔷薇爬满竹篱时，夏意便浓得化不开了。单瓣的粉白，重瓣的绯红，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，把栅栏织成花墙。风过时，落瓣簌簌扑在青石板上，像谁撒了把碎胭脂。傍晚坐在藤椅上剥莲子，看夕阳把花影拉得老长，蝉鸣从叶间漫出来，与花香缠成一团，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，带着点甜腻的慵懒。
荷风是夏夜最清凉的慰藉。月光淌过荷塘，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，映着碎银般的光。白荷擎在水中央，花瓣薄如蝉翼，花蕊里藏着夜露，偶尔有萤火虫停在瓣尖，翅尾的微光与花香一同漾开，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花在发光，还是光在开花。远处传来捣衣声，混着蛙鸣，把夜色泡得愈发柔软。
秋阳穿过银杏叶时，桂花香便漫了整条巷弄。米粒大的黄花藏在叶底，不细看几乎瞧不见，香气却霸道得很，钻进衣襟，沾在发梢，连走过的风都带着甜。老太太们搬着竹凳坐在树下择菜，说笑声混着桂香飘进窗里，正在描花样子的姑娘笔尖一顿，纸上便多了朵歪歪扭扭的桂花。
菊花开得最热闹时，该酿新酒了。墨菊的紫，金丝菊的黄，悬崖菊的粉，挤满了院子的角落。摘下半开的花苞，和着新米一同埋进陶瓮，封坛时在泥上压片菊叶，等到来年开封，酒香里便裹着清苦的菊味。有雁群从天上过，鸣声落在疏疏的枝桠间，惊起几片早落的菊瓣，飘进正煮着茶的砂壶里。
雪落无声时，梅香便有了骨。红的像燃着的小火苗，白的像落满了月光，顶着薄雪立在墙头，风过时抖落几片瓣，落在扫雪人的肩头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，紫砂壶里煮着老茶，有人掀开帘子看雪，梅香趁机溜进屋，与茶香缠在一起，竟分不清是寒香染了暖，还是暖意浸了寒。
花器里的光阴总比别处慢些。青瓷瓶插着几枝蜡梅，案头的水仙正抽苔，窗外的雪化了又落，瓶中的花却自顾自地开，把日子泡在清芬里。偶尔有花瓣落在摊开的诗卷上，恰好压在 “晚来天欲雪” 的句子旁，墨香与花香纠缠着，仿佛千年前的雪意，正顺着花梗慢慢爬上来。
移栽兰草的清晨总带着薄雾。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兰叶的清苦，让人想起山涧的溪水。用竹刀小心分开丛生的假鳞茎，每一株都带着饱满的芽点，像是藏着整个春天的秘密。栽进紫砂盆时，指尖沾了些湿润的兰香，抬头望见檐角的冰棱正在融化，水珠滴落在石阶上，叮咚声里，仿佛已有新蕊在土里暗生。
花市的早市藏着最鲜活的期待。竹筐里的郁金香还裹着纸，绣球花浸在清水桶里，花农掀开湿布，月季的甜香便涌出来，惊得早起的麻雀扑棱棱飞起。穿蓝布衫的老人挑了把雏菊，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风车追蝴蝶，卖花人用稻草捆起大把满天星，说这是 “星星落进了草里”，引得众人都笑起来，笑声惊得花瓣簌簌落了一地。
插花的过程像场温柔的修行。修剪月季的刺时要屏住呼吸，调整莲蓬的角度需耐心等待，最后插上片蕨叶，忽然就有了山野的清趣。花器里的水要日日换，水面浮着的落瓣要轻轻捞起，仿佛对待一段易碎的光阴。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绿，案头的花换了又换，唯有指间的余香，始终带着点不变的温柔。
残花也有未尽的余韵。凋谢的玫瑰晒干了，装进棉袋里塞在衣柜，来年衣裳便带着淡淡的香。枯萎的莲蓬挂在檐下，成了麻雀的粮仓，风过时摇摇晃晃，倒比盛开时多了些自在。有孩童摘下干花蒂当玩具，母亲笑着说 “这是花的骨头”，孩子便举着花蒂跑向夕阳，影子被拉得老长，像朵正在奔跑的花。
暮色漫进窗台时，总看见瓶中的花影在墙上摇晃。月季的影子浓些，百合的影子淡些，满天星的影子碎碎的，拼出一幅流动的画。远处的灯一盏盏亮起来，花影渐渐与夜色融在一起，只有残留的香气还在固执地证明，白日里那场盛大的绽放，并非一场虚幻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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